八〇年代香港另類英雄夢:林嶺東風雲三部曲回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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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方川明、唐晉濱
整理|唐晉濱

 

香港導演林嶺東於12月29日逝世,終年62歲。於剛過去的11月,01哲學【鏡花非花電影講座第三單元:香港夢華錄】,曾以專題講座分析林嶺東的「風雲三部曲」,即《龍虎風雲》、《監獄風雲》、《學校風雲》。今天再跟大家回顧林導演這三部作品。

 

林嶺東導演(余俊亮 攝)

 

林嶺東作品的客觀暴力

若要突顯出林嶺東電影的特性,我們可以先由吳宇森入手。比如若我們回看《喋血街頭》,會發現當中還原的香港六七暴動及越戰片段,都流於片斷與表面。擅長暴力美學的吳宇森,他的電影不單在大體上沒有明確的政治及歷史背景,更可以說他刻意地要故事去政治化:將歷史等條件化作輕如鴻毛。吳宇森的電影體系沒有明顯、具體的政治意識,甚至有意抑壓之,並追求一種形式主義的美學觀,更有濃烈的浪漫主義色彩。

 

《喋血街頭》中的六七暴動,只是梁朝偉英雄救美的佈景板

 

相較之下,林嶺東的電影就較著重歷史性與社會現實。若以他的風雲三部曲為例,我們可以歸納出以下特點:強烈的壓抑感與暴力張力、社會與歷史面向,及非英雄式的群體衝突。

根據齊澤克(Slavoj Žižek)《暴力:六個側面的反思》(Violence: Six Sideways Reflections)就區分了兩種暴力:他將我們一般認為血腥的、帶物理傷害的暴力稱為「主觀暴力」;而在主觀暴力背後的,是促成暴力現象的系統與制度,齊澤克稱之為客觀暴力。相對吳宇森拿手的主觀暴力鏡頭(慢動作的槍擊、噴血畫面),林嶺東的電影更多揭示出客觀暴力的維度。以《監獄風雲》為例,阿正(周潤發飾)有一句經典對白「我大聲唔代表我無禮貌!阿Sir!」,儘管這幕場景中沒有肢體推撞,哪怕沒有流出一滴血,但我們卻感受其中無比的張力:囚犯與整個上層階級(懲教員)的對立,而此正是人跟制度、社會結構等客觀暴力之間最短兵相接的一刻,由此亦帶出一種「無形的」壓抑感。

 

「我大聲唔代表我無禮貌!阿Sir!」

 

來自歷史、社會現實的壓抑感

風雲三部曲中的主、客觀暴力,以至彌漫於電影世界之中的壓抑感,都源自戲裡無法和解的矛盾與衝突。故事中總有多方對立的團體,他們之間的矛盾正構成了三齣電影的故事脈絡:《龍虎》中高秋作為組織兄弟與自己臥底警察身份的矛盾;《監獄》中囚犯與懲教員之間的制度矛盾與衝突;《學校》中黑白兩道的矛盾、老師與學生之間的矛盾。建制層級的矛盾,逼使人物甚至要面對希臘悲劇式的命運,要被逼作兩難的選擇,當中涉及生死之間的後果,例如《龍虎》中夾在職責與道義之間的高秋說:「我係差人,所以要捉賊」,然後斷了氣。

 

「做差人一定要捉賊,我欠你的,你下手吧。」

 

林嶺東電影中的壓抑感,不只是個體與個體之間發生衝突而成,而更多是個人與自己(社會的)的身份或個人與社會(階級)產生矛盾而生。縱使電影的故事為虛構的,但觀眾不難代入到電影之中,並被說服:以上這些矛盾就正植根於香港的社會現實之上。不如吳宇森電影中隨意的故事,假如我們抽掉風雲三部曲中的社會背景和氛圍,情節與敘事便不能發生。

風雲三部曲在劇情設計上,其結尾尚有「發泄」、「舒緩」與「情緒爆發」的作用——例如《監獄》中阿正咬掉懲教員的耳朵、同時梁家輝出獄;《學校》中林正英最終殺死張耀揚——在結局主角都可以化解衝突(不論結果是好是壞)。然而在林嶺東九七回歸後的作品《高度戒備》及《目露凶光》中,卻將矛盾帶到結局,問題亦被壓抑到最後,未有任何解決。

 

林嶺東 1997年的作品 《高度戒備》,獲提名《第17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導演獎」

 

對制度機器的批判

我們不難發現,風雲三部曲的故事背景都涉及公共機構與建制——警隊、監獄及學校。根據法國哲學家阿圖塞(Louis Althusser)的描述,前兩者屬於「壓制性國家機器」(repressive state apparatus,RSA),而學校則屬於「意識形態國家機器」(ideological state apparatus,ISA)。阿圖塞認為,雖然兩種機器的角色有異,但都為政府擔當著壓制、施與暴力及散播意識形態的工作。風雲三部曲的主角就是在這些機器之內相遇,彼此變成朋友或敵人:無論是高秋與阿虎,還是阿正與耀仔,都因所處環境,而構成雙方的關係(經歷了社會的異化與規訓)。林嶺東這種社會關注,相較於吳宇森的宗族主義傾向,是比較「現代」的。

 

《學校風雲》開首的標題字就落在人來人往的學生身上,已經帶出了壓抑感

 

想當然,林嶺東對這些制度機器是抱批判態度的,這在《學校》之中最為明顯:整部電影都表現出老師根本談不上春風化雨,只會以僵化的懲罰來規訓學生;老師與長輩勸勉學生讀書,但以工具作用為先,只希望他們讀好書後能找到好工作。至於警方,一方面在制度機器下的警員要按僵化的程序辦事,為難市民;但面對邪惡勢力,卻而無以將之繩之於法。從另一個角度看,作為反黑組組長的林正英亦有提問:若市民總是不合作,那警察要怎麼幫市民?

劉松仁的角色是整部《學校》的核心所在,他從按著聖賢書死讀的木納老師,到一改無能的個性,否定與超越自己以往的信念,最終挺身而出,以暴制暴,為三部曲作結。

 

 

不可複製的香港電影

林嶺東近年作品不多,然而他是一位備受國際推崇的導演。比如《龍虎》是昆頓・塔倫天奴1992年的首作《落水狗》的致敬對象,我們看得出角色造型與鏡頭相似,但卻是一部完全不同的戲。而若我們回看馬田・史高西斯的《無間道風雲》(The Departed),我們或會覺得當中缺少了《龍虎》中宗族、兄弟之間的矛盾情感與情誼。

林嶺東的作品帶著鮮明的香港歷史與政治意識,這些都是不可輕易複製的。到了時移世易的現在,香港電影應該怎樣拍下去,或許林導演會是我們重要的參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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