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迪歐:華格納是藝術的巨大陵墓 立於「無法實現的偉大」這墓園

最後更新日期:

【01哲學編按】《瓦格納五講》是法國著名哲學家阿蘭・巴迪歐(Alain Badiou)參加一場關於哲學與音樂關係研討會的講稿,主題圍繞德國偉大而最具爭議性的作曲家、劇作家理察・華格納(Richard Wagner)。華格納提出了「整體藝術」(德語:Gesamtkunstwerk/英語:total work of art)的概念,企圖整合詩歌、視覺藝術、歌劇及劇場,而他確實在自己長篇鉅製的作品中實踐這概念。

尼采曾寫《華格納事件》(The Case of Wagner),譴責他這位前輩兼昔日好友為當時蔓延於歐洲的虛無主義之徵狀。從反猶主義的政治取向到其藝術作品本身,華格納總是受著批判。巴迪歐順著這些批評下去,但想借一種既華格納又非華格納的方式,談論我們當前如何可能令藝術再次變得偉大。

本文出自《瓦格納五講》第四講「『瓦格納事件』的重開辯論」中「3.『偉大藝術』的問題」一節。

作者|阿蘭・巴迪歐(Alain Badiou)

以上就是反對華格納的六種觀點,這些責難基本上讓他成為了失敗的標誌,成為了偉大藝術終結的標誌。這裏所說的偉大藝術,其目的在於通過新生時間經驗的創作,在音樂中樹立一種偉大的新形象。偉大藝術不是某些可以在靜態的偉大形象中自我實現的事物,相反地,它是對「偉大」這一概念本身的不斷革新。這顯然正是華格納的觀點,但是我們認為,在他想實現的事業中,華格納失敗了。

華格納:音樂用理想的紐帶結合人類

尼采認為,偉大藝術的計劃本該被「偉大政治」的計劃所取代。對於後期的尼采來說,這一計劃確實是個困擾。就我的立場,我認為,尼采和華格納之間最終的衝突與這個事情有關:尼采最終得出結論認為,在19世紀末,與其說我們需要偉大的藝術,毋寧說我們需要「偉大的政治」。然而,我們所指的華格納的「偉大藝術」,既不是一種偉大政治,也不可能被偉大政治所取代。因此,為了讓一種偉大政治誕生,我們有必要擺脱華格納、忘記華格納。今後,人們將不得不接受的觀點是,在音樂上對革新的尋覓必須拋棄偉大藝術的神話方案,它不能夠再繼續建立在這一基礎之上。我們可以說,這種如同「減法主義」的新視角,必須「減掉」的是那種古老的有關「偉大的」理想主義概念。這種類型的減法主義,不僅僅在音樂領域中佔據過主導,同樣,在20世紀藝術的每個部分也曾佔據着主導。讓我們回顧一下:

——詩歌必須變得與散文不易區分;詩歌必須放棄嘗試着體現或者規定語言格律的偉大,轉而回到一種更為中庸的標準。

——在繪畫中,形式的絕對必要性必須要為並置式組合短暫的不穩定性騰出位置,在還沒能建成任何一種永恒或偉大的穩定範式前,形式的必要性就被瓦解了。

——舞蹈必須要呈現現實的、曇花一現般的或者痛苦的身體意象。

——作為歷史普遍綜合的小說已不再可能。

——音樂最終應該是無調性的、無主題的和非形式的,等等。

華格納被以否定的方式下定義,他成為了一種負有責任的形象,因為他就是偉大藝術至高點的象徵。就這點看來,我們幾乎可以說,他在音樂史上所佔據的地位,可以與黑格爾在形而上學史上的地位相媲美;他就是藝術界的黑格爾。在這個範疇裏,通過其系統性的失敗,華格納終止了作為其主體絕對性恰當方案的「偉大藝術」方案。這就等於說,反對華格納的論據,就是對形而上學的批判在藝術形式下的等同物。這些論據可以總結如下:偉大藝術之所以是不可能的事情,必將被批判或被瓦解,是因為:A. 它是對總體性的美化,它以總體性為前提,其首要目標是總體性的誘惑;B. 為了成功達到總體性,它被迫在達到這一目標的過程中使用一些辯證技巧,這些技巧同時也是一些人為的束縛。

記黑格爾誕辰250週年:關於他的時代、生平與哲學概念的9個知識

因此,華格納(順便說一下,像黑格爾那樣)作為象徵某些事物終結的界標,作為我們雕琢「此處,偉大藝術方案終結」或者「最後偉大的形而上學長眠於此」的紀念碑,倖存了下來(畢竟,他們兩人都成功地擺脱了一個又一個的責難!)。華格納最終作為一個巨大的陵墓,矗立在了「無法實現的偉大」的墓園中。正是出於這個原因,華格納一直被認為是一個「事件」(cas)。

我的意圖在於,針對上述運動,建立一股逆流。我將嘗試着為這樣的觀點辯護,儘管我在前面回顧的這些譴責是邏輯嚴密的、有重要意義的、可靠的,但如今已到了該書寫附加篇章的時候了!這一篇章主要用來反駁將華格納作為對象的各種譴責。一如既往,一旦你着手書寫附加篇章,那就意味着你的觀點不同於主流觀點,也就是將華格納視為音樂界的黑格爾的觀點,同時在偉大藝術問題方面也有不同的見解。

我所捍衛的立場是,我們處在偉大藝術復甦的前夜,而且正是在這一點上,我們不惜乞靈於華格納。我的假設是,偉大藝術可能再一次成為我們未來的一部分。我不知道如何成為未來的一部分,但是我堅信這一點。偉大不再只是我們過去的一部分,它同樣也會成為我們未來的一部分。認為如今所論及的偉大與先前的偉大並非是一回事兒,這是沒有意義的。那麼,這裏所涉及的是哪種偉大呢?

巴迪歐:哲學必須與詭辯區分,數學本體論

這裏涉及的當然是偉大藝術,但是,是與整體性割裂開來的偉大藝術。這種偉大藝術不應該被視作對整體性的美化,而應該被視作與整體性的分離。很明顯,這裏涉及到的是另一種秩序的偉大:它可以是一種沒有英雄主義化的英雄主義,一種縮減為戰爭範式以及其他這類事物的偉大。我們可以用多種方式來表達這一事物。這一偉大的新類型,可以作為我們當前形式的構成部分而被表現出來,在這種形式下,我們很可能會發現,我們面對的是兩個不同的華格納。

第一個華格納,是那個經過「華格納事件」的爭論構建起來的華格納,也就是我到目前一直在談論的華格納。我並不是說這個華格納就不存在(這樣做是荒謬的,因為這一事件是被合情合理地建構或討論的),但是我認為,他整個地與「偉大藝術」被終結這一假設關聯在了一起。他佔據着偉大藝術的位置,但這裏的偉大藝術是作為一個已經終結的事物而存在。然而,如果偉大藝術同時也是一項面向未來的創作計劃,而不僅僅是某些事物的終結,如果其復興指向不久的將來——即使相較與整體性割裂的偉大藝術,當今的藝術生活,在某些範疇中,深受無法避免的過失與苦難的折磨——那麼,華格納就能夠被各種方式復興。因此,我們將會與第二個華格納打交道。我們需要將華格納視作這樣一個人,這個人針對偉大藝術發表了他的見解,在今天,我們可以用不同於華格納自己的理解方式來看待這些見解,或者我們也可以用不同於那些構築「華格納事件」的人的理解方式來看待這些見解。以上就是我的假設。

《巴迪歐》紀錄片網上免費公開 法國最著名當代哲學家的生命獨白

事情本身不會改變,我們不能只是用整體性的方式對華格納加以理解,因為我們所需要面對的是與整體性割裂的偉大。因此,我們必須在華格納式的碎片中冒險。這倒不一定意味着,整體性要被忽視,而是說,我們可以在碎片中、在局部裏重新找到整體性的蹤跡。在這裏,連續性與不和諧音、局部與全局在音樂方面和戲劇方面相互對峙。我相信,以碎片化獨特的、適當的方式論及華格納——通過他的未來、他的藝術進程,也就是說,在微觀層面進行討論——我們將有可能在連續性與不和諧音、局部與整體之間的對峙本身中為華格納辯護,幫助他抵抗用來責難他的六種罪狀。因此,我將從檢察官的身份轉變為辯護律師的身份,因為材料已經有了明顯變化,這裏的訴訟也將不再與之前完全相同。

《瓦格納五講》

作者|【法】阿蘭・巴迪歐
譯者|艾士薇
校對|鄧冰豔
出版社|河南大學出版社

【本文獲「上河卓遠文化」授權轉載,微信公眾號:shbooks】

_________________

下載《香港01》App ,按「+」號加入《哲學》搶先看文章:https://hk01.onelink.me/FraY/hk01app



X
X
請使用下列任何一種瀏覽器瀏覽以達至最佳的用戶體驗:Google Chrome、Mozilla Firefox、Internet Explorer、Microsoft Edge 或Safari。為避免使用網頁時發生問題,請確保你的網頁瀏覽器已更新至最新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