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社會,學》書評|我們要防範一套尚未成形的「南方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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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南方」(the Global South)一詞對於我們來說可能仍有些陌生,但世界銀行(World Bank)等主導世界運作的組織與團體,已經在提倡棄用「發展中國家」(developing countries)與「第三世界」(third world)兩個說法,主張換以「全球南方」來指稱那些「西方」以外的國家——這並非嚴格的地理概念,它不指南半球的一眾國家,而是希望作為一種較有應用性而不帶高低階級意涵的劃分世界方式。

這聽上去是個非常不錯的進步,可是《南方的社會,學》一書卻告訴我們,若「全球南方」的話語權仍然落在同一群維持世界關係的人手中,那很可能只是換了個字詞,但世界的運作結構將會依舊。

主編趙恩潔的導論——《南方的社會,學》|南方不是地理方位 而是擁抱內外異己的概念

主流的「北方」論述結構

既然說到了「南方」,那其相對的「北方」又是什麼呢?「北方」,簡單來說就是世界上的主流論述:種族上的西方(或「全球北方」)的白人或兩岸三地中的漢族人;性取向中的異性戀;宗教上的基督宗教、新時代(New Age)佛教;社會上以資本累積與創造快樂人生為目標的享樂式個人主義思維。凡此以外的種群與價值,都恐有墮入「他者」(the Other)的危險。《南方的社會,學》主張的「南方的南方」,指的是不屬於主流論述之中,從人數至社會勢力上都佔少數、被忽視的一群。

或許有人會反駁說:當前世界呈現出的多元平權運動已欣欣向榮,所謂「北方」與「南方」之間的分野很可能正被漸漸消弭。然而,事實上是否真的如此?以我們熟悉的性別平權運動為例。#MeToo 與 LGBT+ 等運動的本意是好,亦是必要的抗爭,但我們要注意它們有否被「北方」的主流論述騎劫。在此並非反對女性被侵犯的狀況亟需改變,亦非歧視 LGBT+ 的非異性戀族群,而是要提防這些訴求,恐怕已被敏感而極具適應能力的資本主義吞噬到自身體內。具資本與地位的名流與企業家發出的應聲,或許蓋過了廣大少數族群的喊聲。某些利益團體,在這些行動之中能夠吸取經濟上的好處;可是在思想與社會關係之上,這些徒具外表的、個別的而非以普遍性為目標的抗爭,取代了真正激進的變革,最後,問題仍然持續。

#MeToo:性暴力以外,更可怕的是系統暴力

要嚴肅地看待與理解差異

呼聲最高的性別與黑人平權運動已經帶有以上疑慮,何況是聲音一直被淹沒的族群呢?南方的社會,學》主編趙恩潔指「南方的社會學」是一種「更關照深層差異的社會學」。差異就是使他者之為他者的性質,以上已舉數例。我們對待差異的態度可以是漠視、歧視,或是反應過敏因而神經質地政治正確,這些態度都反映出「自己」跟「他者」是不同的。對於我們,重要的是承認差異是無法,亦不應該輕易地被磨平。

來到現實的層面,若我們根本不知道有哪些「她者」(趙恩潔提出以此取代主流論述慣用的「他者」)族群正跟我們共存,就談不上認識與關懷「她們」。因而「南方的社會學」的首要任務,在於將對大眾來說模糊但確實存在的「差異」開顯出來。本書中的社會學家、人類學家與民族學家,就為我們展示出一張圖譜,帶出各種差異的種類,亦示範了如何整理當今世界的種意識形態(若不介意此字的指涉與意涵太廣)。

文章書摘——《南方的社會,學》|我們是在「反人口販運」還是歧視跨國婚姻?

本書雖是出自台灣對「西方理論」的應用,關注對象從以台灣在地為基,延伸到亞洲(或書中文章作者用過的「亞際」)。本書包含第一手的考察,地域與族群的差異自然佔了相當部分,從中緬邊境或西藏、印度的經濟活動場域,以至宗教上有台灣的穆斯林與民間信仰都有。書中亦有作者書寫《流星花園》/《花樣男子》劇集等的媒介分析(media analysis)與文體論(genre),為幾乎無可動搖的既有社會/性別/家庭關係作分析與批判。又如「郵購新娘」與跨國婚姻的一章,就除國家與種族外,亦涉及階層與性別的複雜問題,旨在告誡我們站於道德不敗之地的論述,並非一定是有活生生現實支持的真理。本書另有文章從法理上論維基百科的自由與禁制,或從哲學上反思全球資本主義與新自由主義下反思主體的位置與能動性。

從研究的角度、進路、對象與議題上,本書都足夠豐富、多元,示範了只要是在主流論述以外而被壓迫/壓抑的少數,都屬於「南方」的範圍。雖不能窮盡「南方的南方」的族群,但已足作拋磗引玉之用,望能引發出同樣方向的研究注意與努力。

防範一種新的「南方主義」成形

薩伊德(Edward W. Said)的東方主義(orientalism),早在上世紀已成為典範的文學理論/批評。東方主義的意識形態是一種「西方」對於「他者」的態度:它可以是明目張膽的恥笑,亦可以是理解「東方」的善意努力。或許我們可以借用這個名詞,套用到當今的情況:《南方的社會,學》給我們的示範與提醒,就是要防範一套出自「北方」、但尚未成形的「南方主義」出現。

薩伊德:東方主義;終生捍衛巴勒斯坦的知識分子

《南方的社會,學(套書)》

編者| 趙恩潔
出版社|左岸文化
出版日期|2020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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