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平主義|內地青年變成日本「便利店人間」 背後是普世的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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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內地熱烈討論「躺平主義」,而湊巧香港有人實踐「躺平」的字面意義,在地鐵等公共場所躺在地上睡覺,一張相片在網絡廣傳,跟「躺平主義」不謀而合。

近日香港這張廣傳的相片,跟「躺平主義」不謀而合(IG: mtrsleepers)

「躺平主義」是什麼?這詞出自內地一位網民的短文《躺平即是正義》,原文如下:

兩年多沒有工作了,都在玩沒覺得哪裏不對,壓力主要來自身邊人互相對比後尋找的定位和長輩的傳統觀念,它們會無時無刻在你身邊出現,你每次看見的新聞熱搜也都是明星戀愛、懷孕之類的 「生育周邊」,就像某些「看不見的生物」在製造一種思維強壓給你,人大可不必如此。 我可以像第歐根尼只睡在自己的木桶裏曬太陽,也可以像赫拉克利特住在山洞裏思考「邏各斯」,既然這片土地從沒真實存在高舉人主體性的思潮,那我可以自己製造給自己,躺平就是我的智者運動,只有躺平,人才是萬物的尺度。

這段短短二百餘字的文字,就引了三位古希臘哲學家:第歐根尼(Diogenes of Apollonia)、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與說出「人是萬物的尺度」的普羅達哥拉斯(Protagoras),當中還有智者(the Sophists)群體。但今天我們先不討論這些哲學家或作者對他們的理解如何。

這段文字表現出作者拒絕主流的價值,其一是結婚生子的律令,這既出於文化傳統,亦是當今「美滿人生」的模範——正值中國官方的三孩政策剛剛出爐,此時興起的躺平主義,卻似乎在唱反調。其二就是主張不工作,這被延伸為「不買樓、不買車、不結婚、不生小孩、不消費」,「維持最低的生活水準,拒絕成為別人賺錢的工具與剝削的奴隷」。這種主張,再次帶出勞動與社會的問題,而這問題決並不限於中國。

日本「量出為入」的一代

早十幾年前,日本年青人已經開始降低消費與欲望的生活模式。日本有尼特族與飛特族的說法,尼特族是「NEET」一詞的音譯,NEET 是「not in employment, education or training」的縮寫,即沒有就業、在學或受培訓的人,常被等同於「家裡蹲」或御宅族;而飛特族是「freeter」的音譯,是由 free 與 arbeiter(德語,意指「工作者」,在日本則指非正式僱員、兼職或台灣說的「打工」)結合的新造詞,意指自由打工族,只找找便利店兼職等工作(這在動漫畫作品中以至小說都頗常見,例如近年的芥川賞得獎小說《便利店人間》),滿足於賺取僅夠過活的收入。

村田沙耶香的小說《便利店人間》(コンビニ人間)(文藝春秋)

日本新一代年輕人不再有遠大的前程或目標,不再將自己的人生(與命運)綁在一間公司上,不似日本二戰後出生的「團塊世代」,不再以如三島由紀夫式「七生報國」的態度對待任職的公司。他們想避免辦公室政治、下班後的應酬、無限的加班以至「過勞死」。「過勞死」在我們看來或許很誇張,但在日本是並非少見的事,除了猝死,亦有一部分人是因過勞而自殺,屬廣義的「過勞死」。(近年日本愈來愈多社會運動針對這問題,包括「反思全國過勞死家庭會」這樣的組織)

當社會流行以「量入為出」為節檢與累積金錢的手段,並配合辛勞工作將之提升為美德,日本這批年輕人倒過來採取「量出為入」的做法,限制自己的欲望與消費,只選擇責任較輕的工作、能過生活就好,作為應對世界的方式。

松駒原作、ハシモト作畫《尼采老師~領悟世代新人降臨便利店~》(ニーチェ先生〜コンビニに、さとり世代の新人が舞い降りた〜)(KADOKAWA)

世界勞動環境的趨勢

低消費、低勞動的風潮如何由日本吹到中國?其實這是世界勞動市場大趨勢促成的結果。

世界逐漸趨向低技術低薪勞工,與高度專業、高學歷的高薪工作的兩極化,亦即日本講的「M 型社會」。中間的中產階級以至管理階層,亦可能面對愈來愈不安穩的狀況(例如嚴重金融危機或如新冠疫情等的大規模災難),或因無法適應時代的急速改變而轉職,愈來愈有機會面對失業的威脅。

而低層勞工要向上流動,將會愈來愈困難,如果人生的前半段沒有作「正確的選擇」,在中、後段想要改善生活幾乎不可能。甚至低層勞工亦絕非「低處未算低」,在可見的未來更要憂慮愈發進步的工業機械化與自動化,將會取消低技術的人力勞動(例如派遞,但傳統高學歷要求的翻譯以至醫生都有可能被人工智能取代),連僅有的工作都失去。

延伸閱讀——《當人工智慧懂哲學》:AI 會搶走全人類的工作?馬克思怎樣說?

消費主義社會以消費與享樂作為最高價值,因而人們要投入競爭的個人主義社會。今天資本主義鼓吹「個人的企業家化」:持續進修、增值自己,要妥善管理自己的健康、時間與財務,而大部分的成本都要由自己(而不是政府或公司)負責,因為個人變成一間微型的企業,而你就是「你自己」這盤生意的企業家。

職場文化亦如是,公司員工都要博取升職、加薪而要有突出表現,部門間亦爭奪公司內部的有限資源。有評論就以「內卷」(involution)一詞形容職場的普遍現象:因大家都留在辦公室加班,就有種效應讓每個員工都不敢不加班(恐怕失去升職的機會,甚至首當其衝成為裁員的開刀對象),被迫犧牲額外的工作時間給公司。在通訊科技發達之後(手機、電郵以至其他即時通訊軟件),勞動者甚至連私人的生活時間亦被入侵,變相要24小時工作或待命(所謂 on call),連休假期間亦不例外。

延伸閱讀——勞動節:「我們要聞聞花香,我們要曬曬太陽!」的吶喊

少不了的是「感到工作沒有意義」、「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做這工作」的勞動異化問題,不想上班甚至脫離勞動的欲望都甚為普遍,相信大家都不會陌生。

內地出現的「躺平主義」

在這背景之下,躺平主義在內地青年之間如此火熱實在並不意外。他們之中有人表示可以存到一筆積蓄之後,就只花費利息生活,降低消費與欲望,甚至「不消費」。可是另一邊廂淘寶與天貓雙十一節每年都打破上一年的單日銷售金額紀錄(2020年的單日數字是近五千億人民幣),不禁讓人想:年青人真的進入低消費與低欲望狀態了嗎?

況且,我們都見識過資本市場擁有的強大無比的適應能力,因應低層勞工的擴大,市場為了這批人口大幅擴張低價格、低品質的商品市場——可能對於躺平一族亦不例外,他們總有無法避免的必要開支,例如泡麵。如今中國內銷、內循環的經濟引擎已經開動,在疫情的影響下保持全速前進,但必須要步步為營,因此我們不難理解何以官方對有關躺平主義的言論極為關注。

2013年的淘寶天貓雙十一節銷售數字(Getty Images)

然而,躺平主義者不單拒絕積極貢獻自己的生產力,連消費力亦幾乎欠奉,對於政府與資本主義可謂百害而無一利;但這對於躺平者自己,可能亦並非好事。作為「上進心」的相反一極,躺平主義者因低勞動而成為人力市場上低競爭力的一群,相反有上進心而勇於爭取機會的人自然會得到犒賞。只要現今的社會、經濟結構與企業文化維持不變,而躺平主義繼續散播,最終很可能將會延續貧者愈貧、富者愈富的局面。

被壓抑的終將會回歸

以上種種,其實很多勞動者都感同身受。近日討論之中引發出「躺平學」一詞,但說到底仍然是政治經濟學。就以最老生常談的「勞動異化」與「剝削」為例,都是馬克思主義以至廣義左派的分析,創造消除勞動異化與剝削的世界,仍然是當今真正意義的左派的普遍訴求。然而今天的勞動者,雖然似乎都會認同自己正被剝削,可是同意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的批評,不等於相信他提出的解決之道,亦很可能不會參照、甚至不信任左派的行動綱領。

延伸閱讀——商品背後的秘密:馬克思講的「商品拜物教」到底是什麼?|方川明

壓迫的經濟社會條件,以至年青人面對勞動與消費品市場的無力感,都是真實存在的。縱是如此,「根本不可能撼動資本主義經濟與社會系統」的信念亦同樣強烈,那就又回到美國馬克思主義哲學家詹明信(Fredric Jameson)所說:「當今想像世界末日來臨,比想像資本主義終結更容易」。然而如佛洛伊德所說的「被壓抑者的回歸」,當資本主義登峰造極,從未消失的勞動者訴求,只會以不同的形式不斷回歸,而內地的躺平主義只是最近的一個版本。

延伸閱讀——詹明信:政治,是所有閱讀或詮釋的絕對視界

躺平主義,可以歸為已故左派理論家艾瑞克・萊特(Erik Olin Wright) 稱為「逃離資本主義」(escaping capitalism)的做法,即不去想像如何可以改變資本主義,不採取政治行動,只盡量讓自己或地方社區免於受它的影響。但相比成立合作社、地方社群或地區貨幣的做法,躺平主義只是從個人出發的自我調節,可能是最消極的一種「逃離」。

艾瑞克・萊特(Erik Olin Wright)《如何在二十一世紀反對資本主義》 (How to Be an Anticapitalist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Verso Books)

當然我們可以問:躺平主義是自由的選擇,還是為勢所迫之下的心態轉變?短文中雖認為躺平可以恢復「人才是萬物的尺度」的願景,而這句西方哲學史上最古老的相對主義格言亦有一定道理,但我們同樣無法否認人亦是處於世界與物質條件中的存在,我們不可能不跟世界打交道,而現時宰制著世界的就是資本主義。

有說「躺平是為了再站起來」,但在現在的世界之中這又談何容易。至於集體實行躺平主義會否真的撼動到大的系統,這又是另一個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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