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反腐敗到治國難題:塞爾維亞「學生陣營」勝選後的3大可能性

撰文:觀察者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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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時間10月26日凌晨,眼看着塞爾維亞的投票率一點一點突破60%、邁向70%,我就開始預感事情可能有點不對勁。果然,今天一早醒來,看到武契奇(Aleksandar Vucic)輸了。

隨後,我跟一位親歷過2000年塞爾維亞「顏色革命」的長輩聊了聊這次選舉。他聽完後,只是說了一句:「走到今天這一步,也有自找的因素。」

2026年10月26日,在塞爾維亞貝爾格萊德的斯拉維亞廣場,人們慶祝學生名單黨在議會選舉中獲勝,此前亞歷山大.武契奇承認敗選。(Reuters)

這句話雖然說得淡淡的,卻相當準確地概括了前進黨此次敗選的一個核心問題。一個連續執政14年、擁有龐大基層組織、掌握大量政治資源,並且在經濟和外交領域確實取得相當成績的政黨,最終還是被民眾用選票作出抉擇。

前進黨當然有值得肯定的歷史功績,但客觀冷靜地說,其自身長期積累的腐敗、裙帶關係和政治傲慢,也確實把自己一步步推向了今天的結局。

執政長達14年後,塞爾維亞前進黨輸掉了議會選舉。前總統、前進黨政治領袖亞歷山大.武契奇也在10月25日選舉當晚承認敗選。根據其公布的初步估計,學生支持的選舉名單有望獲得250個議席中的135至140席,而前進黨領導的「團結塞爾維亞」聯盟預計獲得約105席。按照武契奇本人公布的票數,前進黨陣營獲得約172萬票,學生名單則獲得約220萬票。最終結果仍有待選舉委員會確認,但塞爾維亞的政治格局已經發生了根本變化。

2026年10月25日,塞爾維亞前總統、執政塞爾維亞前進黨(SNS)的總理候選人武契奇(Aleksandar Vucic)承認敗選。(Reuters)

在貝爾格萊德,學生陣營的支持者走上街頭慶祝勝利。對他們來說,這不僅意味着一場選舉的勝利,更意味着自2012年以來長期主導塞爾維亞政治生活的執政集團被拉下了台。

然而,這場勝利究竟會給塞爾維亞帶來什麼?是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政治革新,還是又一輪以反腐敗為名義的權力重新分配?是塞爾維亞政治制度走向成熟的開始,還是這個國家重新陷入2000年以後那種政治碎片化、政府頻繁更迭和外部勢力不斷介入的危機局面?

在我看來,這次選舉最值得關注的,是塞爾維亞可能正在從一種政治困境走向另一種政治困境。前進黨敗給了自己積累的「頑疾」,學生陣營雖成功將民眾不滿轉化為選票,卻仍未證明自己具備治理國家的能力。

當嚴肅的人把國家變成搖錢樹,不嚴肅的人開始把國家當成玩笑,這或許就是此次塞爾維亞選舉最令人擔憂的地方。

1. 前進黨為什麼會輸?

首先必須承認,武契奇和前進黨過去14年的執政成績並不差。如果回顧塞爾維亞過去30多年的政治歷史,就會發現前進黨執政最大的貢獻,在於為塞爾維亞提供了相對穩定的經濟發展環境,以及此前長期缺乏的政策可預期性。

前進黨執政最大的貢獻,在於為塞爾維亞提供了相對穩定的經濟發展環境,以及此前長期缺乏的政策可預期性。(Getty)

從20世紀90年代的戰爭、國際制裁和經濟崩潰,到2000年米洛舍維奇政權倒台之後的經濟轉型,再到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以及隨後發生的政治重組,塞爾維亞長期缺乏穩定的政治與經濟環境。

而武契奇領導的前進黨,至少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裏改變了這種局面。基礎設施建設、外國直接投資、製造業發展,以及與中國、歐盟、俄羅斯之間的多方向合作,為塞爾維亞提供了比較穩定的發展框架。

特別是在外交層面,前進黨並沒有簡單選擇倒向西方或俄羅斯,而是試圖在不同大國之間維持平衡,為一個人口規模不大、經濟基礎有限、地緣政治處境複雜的巴爾幹國家爭取更多生存空間。這是前進黨的歷史功績,也是它能夠連續執政14年的重要基礎。

然而,前進黨的問題又恰恰在此,長期執政形成的政治穩定,逐漸演變成一個高度依賴利益分配、裙帶關係和政治忠誠的權力體系。這個體系最糟糕的地方,不僅僅是腐敗本身,而是它會逐漸摧毀一個國家正常的社會流動機制。

前進黨並沒有簡單選擇倒向西方或俄羅斯,而是試圖在不同大國之間維持平衡。(中國外交部)

在一個正常運作的政治和行政體系裏面,一個人能否獲得相應的職位,首先應當取決於其教育背景、專業能力和工作表現。然而,當政黨關係、家族背景和利益網絡開始成為決定職位分配的重要因素時,整個行政系統就會逐漸形成一種逆向淘汰機制。

這種現象如果只出現在少數部門,社會或許還能勉強承受。但如果它逐漸滲透到國家行政體系的各個層級,從政府部門到地方行政機構,從國有企業到教育系統,甚至連基層崗位的任命都受到政黨關係影響,那麼民眾的不滿就不再是針對某一個腐敗官員,而是針對整個體系。因為這種腐敗侵害的不只是國家財政,更是社會公平。

當一個國家裏面有能力的人長期得不到尊重,當越來越多的人意識到自己的努力無法戰勝別人的政治關係時,整個社會對執政集團的憤怒就會不斷積累。2024年11月發生的諾維薩德火車站雨棚坍塌事故,造成16人死亡,隨後引發持續近兩年的大規模抗議活動。這場悲劇成為塞爾維亞社會不滿情緒集中爆發的導火索。而在此之前,長期執政所造成的政治疲勞、官商勾結、權力傲慢和社會流動受阻,早已為這場政治危機創造了條件。

武契奇真正的失敗,在於他曾經成功建立起一套能夠維持國家穩定和經濟發展的政治體系,卻未能阻止這個體系內部不斷擴張的利益集團侵蝕其執政基礎。隨着前進黨執政時間越長,其內部政治利益集團就越容易把國家資源視為自己的私人財產。甚至可以說,前進黨此次失敗,是其內部一批依靠政治關係獲取利益、依靠組織忠誠維持地位的官僚和利益集團,共同把武契奇拖下了台。

如果武契奇和前進黨仍無法意識到,黨內一些核心人物必須被清理,某些長期存在的利益分配模式必須改變,那麼此次敗選就不會是前進黨面臨的最後一次重大政治危機。

如果武契奇和前進黨仍無法意識到,黨內一些核心人物必須被清理,某些長期存在的利益分配模式必須改變,那麼此次敗選就不會是前進黨面臨的最後一次重大政治危機。(Reuters)

而且,這次失敗還有一個特別諷刺的地方。前進黨過去14年最擅長的,就是通過龐大的基層黨組織、地方政治網絡和行政資源維持選舉動員。但當一個體系內部的利益集團逐漸把組織資源變成個人牟利的工具時,這個體系越龐大,內部腐朽可能越嚴重。政黨原本應該用來服務選民和維持基層聯繫的資源,最後卻可能被層層截留、分配和消耗。基層黨員和普通支持者面對的也不再是一個有政治理想的組織,而是一套越來越複雜的利益交換關係。

這也是為什麼此次敗選對前進黨來說,不應當只被理解為一次普通的選舉失敗。如果武契奇身邊的一批人仍然認為,只要保住基本票倉、等待學生政府犯錯誤,前進黨就能重新上台,那麼他們很可能還沒有真正理解這次敗選的真正原因。因為前進黨今天所面臨的危機,早已超出了選舉策略的層面,而是整個政黨組織和人才選拔體系的問題。

2. 學生陣營贏得了選舉 但反腐敗不是治國綱領

此次選舉的高投票率,反映出塞爾維亞社會長期積累的不滿已經轉化為實際政治行動。在這場選舉中,武契奇陣營依然維持了一個相當可觀的基本票倉,但學生運動通過動員大量新增選民,最終改變了雙方的力量對比。

但關鍵問題在於,一個政治集團能夠成功動員民眾推翻執政黨,與這個政治集團是否具備治理國家的能力,是兩回事。

學生陣營最大的優勢,是能把不同政治立場的民眾組織到一個共同目標之下;這個共同目標就是推翻前進黨,清理腐敗,重建國家制度。但它最大的弱點,也恰恰來自這裏,因為反對武契奇,並不代表這些人對國家應該如何發展有共同認識。

學生陣營最大的優勢,是能把不同政治立場的民眾組織到一個共同目標之下——推翻前進黨,清理腐敗,重建國家制度。(Reuters)

學生名單中既有大學教授、專業人士和社會活動人士,也包括具有不同政治背景、不同意識形態傾向的候選人。學生陣營在競選過程中提出了反腐敗、恢復法治、保障制度獨立等政策目標,也公布了相應的綱領框架。然而,這些目標與國家的實際治理之間,仍然存在巨大的差距。

打擊腐敗當然重要。可是,如何處理國家與大型企業之間的關係?如何繼續推動基礎設施建設?如何保證外國投資者的信心?如何處理財政支出、產業政策以及國有企業的問題?這些問題不能簡單靠「反腐敗」三個字解決。

特別是在塞爾維亞這樣一個長期依賴國家主導發展戰略、外國資本以及大型基礎設施項目推動經濟增長的國家,政治權力的更替很容易伴隨着經濟利益結構的重新分配。前進黨時期形成的大量經濟關係,包括房地產、基礎設施建設、能源以及製造業投資,都與國家的發展戰略存在緊密聯繫。

如果新政府打算全面清理前進黨時期形成的經濟利益集團,那麼由誰來接替這些企業和資本在經濟體系中扮演的角色?如果新政府選擇停止或大規模重新審查前進黨時期推動的重大國家項目,那麼相應的經濟代價又由誰來承擔?而如果新政府最終選擇延續前進黨的大部分經濟政策,只不過是更換相應的官員、企業和利益集團,那麼他們所謂的「政治改革」又究竟能推進到什麼程度?

塞爾維亞6月28日爆發大規模反政府示威,要求總統武契奇(Aleksandar Vucic)領導的政府下台、舉行臨時選舉。期間有部分示威者與警方發生衝突,警方施放催淚彈並逮捕數十名示威者,6名警察據報在衝突中受傷。(Reuters)

最值得警惕的,是學生陣營可能陷入一種非常典型的政治困境:為了維持經濟發展,他們必須在相當程度上繼承前進黨的政策;為了維持自己的政治合法性,他們又必須不斷否定前進黨的政治遺產。這種自我矛盾遲早會轉化成執政集團內部的分歧。

至於新政府所強調的「技術官僚治國」,同樣存在值得懷疑的地方。塞爾維亞並不缺少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也不缺少大學教授、律師和經濟學家,但專業背景並不自動等於政治判斷能力。一個優秀的大學教授,可以在某個具體領域擁有很高的學術水平,卻未必理解一個國家複雜的政治、社會和經濟運行機制。

尤其是塞爾維亞社會長期存在嚴重的意識形態分裂,許多所謂的專業人士本身就深陷不同政治陣營的對立之中。如果技術官僚無法超越自己所處的意識形態框架,所謂的專家政府最終也可能淪為另一批政治立場更加鮮明的官僚。到那個時候,學生陣營以反對政治分肥為名獲得的權力,很可能重新落入新的利益集團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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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很現實的問題是,塞爾維亞過去30多年形成的政治和行政體系,本身就具有鮮明的政黨化特徵。無論是過去民主黨執政時期,還是後來前進黨長期執政,行政系統中的專業人士往往都不可避免地與不同政治集團發生聯繫。現在,學生陣營提出要讓專業人士取代政治官僚,那麼問題來了:這些人究竟從哪來?他們真的能完全擺脱過去的政治關係嗎?還是僅僅因為他們不屬於前進黨,就被視為天然具備政治獨立性?

如果所謂的政治改革最終變成了由另一批政治關係和意識形態背景不同的人接管行政體系,那麼學生陣營所承諾的制度革新就可能演變為新一輪的政治分肥。

腐敗,不會因為一個政治集團宣稱自己反腐敗就自動消失。今天可以打着反腐敗的旗號奪取權力,明天也完全可能打着制度改革的旗號重新分配國家資源。前進黨的教訓就擺在那裏,學生陣營究竟能夠走多遠,首先要看它能否避免成為自己今天所反對的那種政治集團。

3. 從顏色革命到學生勝選:塞爾維亞是否正在重演2000年?

學生陣營此次勝利,還有一個無法迴避的問題,就是它與2000年塞爾維亞政治變革之間的歷史相似性。

2000年,米洛舍維奇政權倒台。當時反對米洛舍維奇的政治力量,同樣由多個政治立場不同的集團組成。他們既包括真正對當時國家政治和經濟狀況不滿的民眾,也包括受到西方國家政治和社會組織支持的反對派力量。這些力量因為反對共同的政治對手,而暫時走到一起。

2000年反對米洛舍維奇的政治力量,同樣由多個政治立場不同的集團組成。(Getty)

然而,米洛舍維奇倒台之後,反對派內部迅速出現不同的政治路線和利益衝突,塞爾維亞在隨後十多年間經歷了嚴重的政治碎片化。2000年的「顏色革命」,最終沒有給塞爾維亞帶來當初許多人所期待的穩定。

此次學生陣營的勝利,在政治動員模式和權力更替邏輯上,與2000年的「顏色革命」具有令人警惕的相似性。大量社會不滿情緒被集中到一個反對執政黨的政治目標之下,原有反對派試圖通過學生陣營重新獲得政治影響力,而國際社會的不同力量也開始對這場政治變革表達各自的立場。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塞爾維亞大量傳統反對黨都把此次學生陣營的勝利視為自己的勝利。這些政黨中,不乏長期主張塞爾維亞進一步融入西方政治體系,並對現有的對華、對俄關係持批評態度的政治力量。當一個原本對中塞關係並沒有多少好感的政治集團,也開始因為學生陣營的勝利而歡欣鼓舞時,對於關心塞爾維亞外交獨立性的人來說,這顯然不是一個可以輕易忽視的信號。

更有意思的是西方世界的反應。

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Von der Leyen)在選舉後,第一時間公開向學生名單表達祝賀,並表示歐盟已經準備好支持塞爾維亞進行法治、媒體自由、反腐敗和民主制度改革,以及推進塞爾維亞加入歐盟。歐洲理事會主席科斯塔也發表了類似的祝賀。在我看來,這種幾乎迫不及待送上祝賀的姿態,已經頗有幾分狂喜的意味。

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在選舉後,第一時間公開向學生名單表達祝賀。(Reuters)

看到馮德萊恩如此積極地祝賀學生陣營獲勝,再看看那些長期主張塞爾維亞倒向西方的反對黨同樣歡欣鼓舞,難免讓人產生一種強烈的政治危機感。畢竟,塞爾維亞過去十多年的外交路線,正是建立在不完全依附任何一個大國集團的基礎上。一個原本在外交上試圖維持多方平衡的國家,如今出現了新的執政集團,而那些希望它進一步融入西方政治體系的力量,又恰恰是最積極表達歡迎的那一批。

還有一個非常值得玩味的細節。我在收看BBC電視節目時,注意到英國媒體把塞爾維亞學生陣營所推行的政治嘗試描述為一種「民主實驗」。類似的措辭也出現在英國《衛報》10月21日的報道中,該報將學生陣營的選舉嘗試稱為一場「大膽的民主實驗」。看到這種說法,我倒想反問這些英國人一句:究竟是誰的實驗?

誰在進行實驗?誰是實驗對象?誰又來承擔實驗失敗的代價?對於英國媒體來說,塞爾維亞可能只是一個值得觀察的民主政治案例,是一個具有新聞價值的政治現象,當然更符合實際情況的可能是這本身就是他們所參與和策動的實驗。

對於英國媒體來說,塞爾維亞可能只是一個值得觀察的民主政治案例,是一個具有新聞價值的政治現象。(Reuters)

但對於生活在塞爾維亞的普通民眾來說(雖然他們自己也投了票),這場所謂的實驗涉及的是他們未來幾年的工作、收入、社會穩定,以及整個國家的外交和經濟發展方向。

一個國家不是政治學實驗室,幾百萬人更不是隨意擺弄的實驗對象。西方媒體可以把一場政治變革描述得充滿理想主義色彩,讚揚學生陣營的創造性、參與性和民主性。但如果這場政治變革最終導致塞爾維亞重新陷入政治碎片化、經濟停滯和外交路線混亂,最後需要為此付出代價的,究竟是興致勃勃觀察實驗的英國人,還是塞爾維亞人民自己?

這種語言上的差異,本質上也反映出西方輿論看待塞爾維亞政治變革時存在的深層問題。對西方觀察者來說,推翻一個長期執政、堅持多方向外交的政治集團,可以被理解為民主制度發展的成功案例。但對於塞爾維亞自身來說,政治變革成功與否,最終應當由國家是否更加穩定、經濟是否繼續增長、普通民眾是否真正受益來決定。

由此,必須提出一個嚴肅的問題:這場選舉究竟會產生一個真正獨立的塞爾維亞政府,還是產生一個更容易受到外部力量影響的執政集團?

政治從來不是一個脱離資金、組織和國際關係的遊戲。無論是執政黨還是反對派,政治活動都需要資金,都需要媒體,都需要組織體系。根據此次選舉的初步財務報告,前進黨在競選期間申報的支出及預付款合計約400萬歐元,學生名單則申報約200萬歐元的競選支出。學生名單公開申報的競選資金主要來自公民捐款,其中超過2.6萬名捐款者貢獻了約197萬歐元。

這些數據說明,學生陣營確實建立起了相當規模的社會籌款能力。與此同時,前進黨利用長期執政形成的組織優勢、媒體資源和政治網絡參與競選,同樣值得被嚴厲審視。政治資金透明度應該成為塞爾維亞各個政治陣營共同接受的要求。

另一個同樣需要審視的問題,是不同政治組織、媒體、非政府組織及國際機構之間長期形成的合作和影響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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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美國家長期通過不同渠道參與巴爾幹地區的政治與社會事務,既包括正式外交活動,也包括對民間組織、媒體及公共治理項目的資金支持。這些政治和社會網絡與塞爾維亞未來執政集團之間將形成怎樣的關係,值得持續觀察。

400萬和197萬這兩個公開數字背後的真實金額,必然比公開爆出來的高出數倍,尤其是過去8到10年間,歐盟、美國和英國方向的NGO及各類組織在塞爾維亞反對派線下活動及媒體輿論動員中投入數億資金。

2000年的「顏色革命」已經說明,外部政治力量完全可能利用一個國家內部真實存在的社會不滿,來擴大自己的影響。反對米洛舍維奇的人當中,當然有很多是真正關心國家未來、對當時政府不滿的普通民眾;但這些真實存在的社會訴求,同樣成為不同外部力量介入塞爾維亞政治的機會。

這也是此次學生陣營勝利最令人警惕的一個方面。前進黨的腐敗是真實存在的政治問題,塞爾維亞民眾對前進黨的不滿同樣具有深刻的社會基礎;但是,當國內不同政治力量開始圍繞這種不滿重新組織,而外部政治力量又對這場政治變革表現出高度興趣的時候,塞爾維亞就有必要認真思考:此次變革的方向,究竟會由塞爾維亞人民自己決定,還是會在國內外不同政治集團的利益博弈中逐漸偏離其最初目標?

從國家主權的角度來說,一個政治集團最重要的,不是它在競選中用了怎樣的口號,而是它在掌權之後究竟對誰負責。當塞爾維亞政府需要在布魯塞爾和貝爾格萊德之間作出選擇時,它能在多大程度上堅持塞爾維亞的國家利益,這才是判斷此次政治變革性質的關鍵。

4. 前進黨和學生陣營 本質上都在利用民粹主義

此次塞爾維亞政治變動,還有一個非常明顯的特點,那就是社會對立的烈度已遠超正常的政黨競爭。前進黨和學生陣營的政治動員,都帶有鮮明的民粹主義色彩。

2026年10月26日,在塞爾維亞貝爾格萊德,塞爾維亞進步黨(SNS)總理候選人亞歷山大·武契奇承認在議會選舉中敗選後,「學生名單——學生獲勝」選舉名單的支持者們歡呼慶祝。(Reuters)

前進黨長期以來將武契奇塑造成國家穩定和發展的核心人物,通過其個人權威、基層組織以及執政資源,維持龐大的政治支持網絡。而學生陣營一邊,反對武契奇也逐漸成為一種超越具體政策分歧的政治身份。支持武契奇的人把他視為國家穩定的保證,反對武契奇的人則把他視為國家所有問題的根源。

兩邊的政治口號看似完全相反,但在政治動員邏輯上越來越接近。他們都試圖把複雜的國家問題簡化為對某一個人或某一個政治陣營的支持和反對,結果就是理性的政策討論逐漸讓位於情緒對抗。

在這種環境下,前進黨可以把反對者輕易歸入破壞國家穩定的陣營,而激進的反對派也可以把支持前進黨的民眾統統視為腐敗體系的幫兇。兩邊都在不斷強化自己的政治身份,同時壓縮中間立場的生存空間。而一個國家一旦形成這種政治生態,社會分裂就會進一步向行政系統、教育系統、媒體和經濟領域擴散。

更值得注意的是,這種社會分裂逐漸超出政黨競爭的層面,開始帶有明顯的階級對立色彩。前進黨的支持者與學生陣營的支持者,在教育背景、生活環境、訊息來源和政治價值觀上,有越來越明顯的差異。雙方所接觸的媒體環境,也在不斷強化各自原有的政治判斷。

2026年10月25日,塞爾維亞舉行國會大選,學生名單料贏得多數席次,首都貝爾格萊德街頭一片歡騰。(Reuters)

在前進黨所依賴的傳統電視媒體上,武契奇長期擁有極高的曝光度,國家穩定、經濟發展和基礎設施建設始終是最重要的政治敘事。而在相當一部分反對派所活躍的社交媒體空間中,腐敗、政治壓迫、對武契奇的個人攻擊則構成了另一套敘事。兩套輿論環境所描繪出來的,甚至不像是同一個塞爾維亞。而當這種訊息分裂與現實中的階級差異結合起來,政治動員就很容易從政策競爭變成情緒動員。

學生陣營此次勝利,很大程度上就是將民眾長期積累的憤怒轉化為高度集中的政治動員。但這種憤怒能夠推翻一個執政14年的政治集團,憤怒本身卻無法治國。

選舉當天,街頭瀰漫的緊張情緒,與勝選後大規模狂歡形成鮮明對比。對許多學生陣營支持者來說,他們終於等到了自己期待的勝利。但兩個月、三個月乃至六個月之後,當政治激情逐漸消退,財政、經濟、外交和行政問題重新擺在面前,這場政治狂歡還能如何持續?

這類狂歡最令人不安之處,在於相當一部分政治參與者將推翻武契奇視為最終目標,而不是解決國家問題的起點。彷彿只要武契奇輸了,只要前進黨下台,國家就已經獲得了新生。但一個國家並不會因為某個政治人物下台,就自動擁有更加合理的經濟結構、更有效率的行政體系以及更加成熟的外交戰略。

這也是為什麼我對此次選舉結果很難感到樂觀。對塞爾維亞來說,真正危險的不是某個政黨失去權力,而是全社會開始習慣於通過政治對抗解決一切問題。

5. 中塞關係怎麼走?

本次選舉的另一個重要影響,是塞爾維亞外交路線可能面臨調整。過去十多年,中塞關係的發展與武契奇政府的外交戰略密切相關。塞爾維亞既希望推進歐洲一體化,又希望保持與中俄的傳統友好關係,並利用這種多方向外交為自身爭取更多政策空間。

這種外交路線有其現實合理性。塞爾維亞不是一個能夠輕易承受大國對抗成本的國家。在科索沃問題尚未解決、地區政治環境複雜、經濟發展依賴外部市場和投資的情況下,塞爾維亞維持多方向外交關係,是其維護國家利益的重要手段。

然而,學生陣營的政治組成比前進黨更加複雜,其內部對於歐洲一體化、俄羅斯、中國和科索沃問題的認識也未必完全一致。需要注意的是,學生陣營在選舉前相當長一段時間內,有意迴避了一些容易引發社會分裂的外交議題。

本次選舉的另一個重要影響,是塞爾維亞外交路線可能面臨調整。(Reuters)

在選舉前,學生名單領銜候選人伊利亞.斯爾達諾維奇被問及如何處理與歐盟以及中俄的關係時,他回答,塞爾維亞的外交政策將以本國公民利益為指導,而新政府的首要任務是國內法治和制度改革,外交政策並不是學生名單當前的優先事項。

直到選舉臨近,學生陣營才逐漸就俄羅斯、科索沃地位等問題作出更加明確的表態,例如對俄羅斯不會實施制裁,在科索沃問題上也強調遵守塞爾維亞憲法。在對華關係方面,學生陣營在10月公布的《外交事務與國家利益》政綱中明確表示:「我們將發展與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全面戰略伙伴關係。」

實際上,縱觀他們的整個外交政綱,與前進黨長期強調的多支柱外交政策的確有諸多相似之處,只是在具體措辭和政策側重點上有所不同。但政綱是一回事,實際執政又是另一回事,未來他們在對華關係上的政策重心可能有所調整,部分既有合作項目也可能面臨更嚴格的審查,某些領域的合作關係甚至可能有所收緊。

上述種種不確定性,其實反映出學生陣營在外交綱領上的一個核心問題。為了維持其內部不同派系的團結,它可以在競選階段有意迴避或模糊某些容易引發爭議的問題,但進入政府之後,這些問題都必須得到具體回答。外交政策不是一個可以無限期擱置的議題,更不可能在現實國際政治中長期維持模糊狀態。

當學生陣營內部的不同派系開始爭奪部長職位,當新政府需要在歐盟一體化、對俄關係和對華合作之間作出具體選擇時,那些過去長期對中俄持批評態度的傳統反對派力量,會在多大程度上影響新政府的外交路線?

特別是中塞關係,雙方近年來的合作已超出單純的外交友好,涉及基礎設施、工業投資、製造業和貿易等多個領域。對新政府而言,如何處理現有重大合作項目,如何看待中國投資,以及是否繼續維持相對獨立的對華外交路線,都將成為判斷其政治方向的重要指標。

在此,我尤其擔憂的是,新政府可能在政治上試圖與武契奇任內的政策進行切割,並將這種切割進一步擴大到過去十多年建立起來的對外經濟合作關係。如果一些原本只是因為反對武契奇而進入學生陣營的政治力量,開始將對華合作視為前進黨政治遺產的一部分,那麼中塞關係就可能會被捲入塞爾維亞的政黨鬥爭。

選舉結束後,歐盟領導人如此熱烈地祝賀學生名單勝選,也進一步增加了外界對塞爾維亞未來外交路線的關注。馮德萊恩所表達的支持,顯然與歐盟希望推動塞爾維亞進一步融入歐洲一體化進程的戰略目標一致。問題在於,歐洲一體化進程中的具體要求,是否會與塞爾維亞過去堅持的多方向外交發生衝突?

新政府可能在政治上試圖與武契奇任內的政策進行切割,並將這種切割進一步擴大到過去十多年建立起來的對外經濟合作關係。(Unsplash@Ivan Aleksic)

如果新政府能夠繼承前進黨執政時期相對成熟的外交平衡戰略,繼續維護國家主權,並保持與中國的合作關係,那麼此次政治更替對中塞關係的衝擊可能相對有限。但如果原有反對派中的激進親西方力量逐步掌握新政府的關鍵職位,並推動塞爾維亞外交路線向歐盟自由派政治框架全面靠攏,那麼中塞關係所面臨的不確定性就會明顯增加。

一個現實問題是,學生陣營能否在反對前進黨的同時,繼承前進黨正確的政策遺產?這也是其能否成為一個成熟執政集團的重要考驗。

當然最後還是要說一句,我認為對新政府可以抱有一定期待,畢竟其外交綱領同樣強調務實、平衡,而中塞深厚的經貿聯繫與現實利益,也為雙方繼續保持和發展合作關係提供現實基礎,也希望在未來能聽到新政府在對外政策中沿用「鋼鐵友誼」這一表述。

6. 未來四年 塞爾維亞可能面臨三種政治局面

隨着前進黨失去執政地位,塞爾維亞政治進入一個新的不確定時期。未來幾年可能出現三種主要發展方向。

第一種情況,是前進黨內部出現分裂,而學生陣營逐漸制度化,形成一個新的長期執政集團。

在這種情況下,學生陣營內部仍存在兩條不同的發展路線。一條是進一步向歐盟和西方自由主義政治體系靠攏,試圖全面重塑塞爾維亞現有的政治與經濟制度。另一條則是在完成一定程度的反腐敗和行政改革後,逐漸繼承前進黨時期的部分經濟和外交政策,通過較為温和的政治改革維持國家穩定。

前一種路線可能帶來更大的外交調整和社會衝突。後一種路線則可能面臨政治合法性問題:如果新政府最終延續前進黨的大部分政策,那麼學生陣營當初用於動員選民的激進政治口號又將如何兑現?

尤其是,學生陣營本身並不是一個傳統意義上的政黨。它最初依靠反對共同的政治對手而形成政治凝聚力,但真正進入政府後,必然要建立明確的決策機制、權力分配體系和政治領導結構。在此過程中,今天看上去相對團結的學生名單,可能逐漸演變成不同政治派系相互競爭的權力平台。

第二種情況,是前進黨保持內部團結,學生陣營則在實際執政過程中逐漸發生分裂。

武契奇擁有豐富的在野黨政治經驗。事實上,前進黨最初就是通過長期反對民主黨政府,逐步建立起自己的政治基礎。如果前進黨能夠保留目前約170萬票的基本支持,並在未來幾年重新整頓組織體系,那麼它仍可能成為強大的在野黨。

如果前進黨能夠保留目前約170萬票的基本支持,並在未來幾年重新整頓組織體系,那麼它仍可能成為強大的在野黨。(Reuters)

與此同時,學生陣營進入政府後,不同派系在經濟、外交和行政政策上的矛盾將逐漸顯現。這些矛盾可能導致執政聯盟內部發生分裂,甚至出現政府不信任危機和新的提前議會選舉。未來的總統選舉,也可能成為前進黨重新積累政治力量的重要機會。

對武契奇來說,如何從一個長期執政的政治領袖重新適應在野黨的角色,可能是接下來最重要的挑戰。他曾經非常擅長利用反對派身份組織動員,但如今的前進黨已揹負14年的執政包袱;如果無法真正清理黨內利益集團,無法重新建立與普通民眾之間的政治聯繫,那麼即使學生政府犯下嚴重錯誤,前進黨也未必能重新獲得民眾的信任。

第三種情況,也是最危險的情況,是前進黨和學生陣營同時出現分裂,塞爾維亞重新陷入政治碎片化。

前進黨內部不同利益集團可能圍繞政治領導權和地方資源展開爭奪。學生陣營內部的自由派、民族主義者、技術官僚以及原有反對黨勢力,或許因內政外交政策分歧而逐漸分化。

最終,塞爾維亞可能重新回到2004年至2012年那種多個政治集團相互牽制、政府聯盟缺乏穩定性、政治議題高度碎片化的狀態。對於一個經濟規模有限、外部環境複雜的巴爾幹國家來說,這恐怕是代價最大的發展方向。

如果真的出現這種情況,那麼此次選舉所帶來的政治變革,將不再只是前進黨和學生陣營之間的權力更替,而可能演變為整個塞爾維亞政治體系的一次重新洗牌。不同政治集團圍繞國家資源、外交路線和意識形態立場展開爭奪,最終結果或許是國家政策的連續性受到衝擊,而普通民眾再次成為政治鬥爭成本的承擔者。

7. 塞爾維亞需要的不是下一批寡頭

這場選舉最值得反思的地方,在於前進黨和學生陣營都沒有真正擺脱塞爾維亞長期存在的政治困境。前進黨把國家發展成就逐漸轉化為自身政治利益集團的資本,學生陣營則試圖把整個社會對腐敗的不滿轉化為自己的政治權力。兩邊的問題都十分嚴重。

塞爾維亞很有可能只是完成了一次政治精英更替,卻無法真正改變政治權力與經濟利益高度捆綁的運行機制。如果新政府上台後,只是把前進黨時期的寡頭趕下去,再扶持一批新的寡頭,那麼這種所謂的政治變革又能給塞爾維亞帶來什麼呢?如果所謂的反腐敗,只是把過去由前進黨控制的國家資源重新分配給新的政治集團,那麼民眾的憤怒,也不過是下一輪政治分肥的工具。

塞爾維亞很有可能只是完成了一次政治精英更替,卻無法真正改變政治權力與經濟利益高度捆綁的運行機制。(Reuters)

這裏還涉及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則,那就是國家應當在政黨之上。國家利益在前進黨之上,同樣也在武契奇個人之上。一個真正關心塞爾維亞未來的人,應該承認前進黨過去14年的執政功績,也可以毫不留情地批評其內部嚴重的腐敗和裙帶關係;可以理解學生陣營支持者對現實政治的不滿,也完全有理由對這個政治集團未來的執政能力、利益結構和外交路線保持高度懷疑。

前進黨的支持者不應將武契奇與塞爾維亞國家本身畫上等號,學生陣營支持者同樣不應認為,只要打着反腐敗和民主改革的旗號,就能自動獲得在所有政策問題上的合法性。前進黨無法壟斷愛國主義,學生陣營也不能壟斷政治道德。

而且,學生陣營更要明白一個簡單的道理:推翻執政14年的政黨,已經證明了自身政治動員能力,但一個國家的未來,不會建立在對過去14年的憤怒之上。真正的考驗尚未開始。兩個月、三個月、六個月後,當需要面對國內外現實問題時,今天的政治激情還能否繼續維持?

選舉已經結束,但塞爾維亞真正的政治危機,恐怕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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