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潔平專訪】期望搭建內容生態體系 懷着為創作者謀福祉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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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端傳媒》,用區塊鏈平台讓好內容活下去——張潔平專訪。深度文章,在香港有多少人寫,和多少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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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訪者簡介:

張潔平,中國江蘇出生,知名香港媒體人,曾任《端傳媒》總編輯。早年取得中山大學經濟系學士和香港大學新聞系碩士後擔任《亞洲周刊》記者、《陽光時務周刊》執行主編、《號外》副主編。有一年時間為自由撰稿者,為紐約時報中文網撰寫過關於香港的長篇深度報道。2015年,她加入籌備《端傳媒》,3年後辭職創業,搭建內容生態體系《Matters》。目標是對創作者提供更公平回報,推動公共議題的知識生產。

(部分內容摘自維基百科)

同一篇關於香港的深入編採報導,在臺灣、中國大陸、香港本土獲得的迴響並不相同。以香港為總部的網媒為例,本地付費讀者卻只佔四成。投入最多資源並認真製作報導,讀者人數與回應卻是兩岸三地中最少的。從張潔平多年來在港擔任記者、編輯、主編各崗位的經歷,以及在《端傳媒》時獲得的分析數據可見,閱讀與創作深度內容,並非主流,甚至一直也不是主流。

那麼生在香港,我就有藉口不寫、不看認真的好內容了嗎?

張潔平,中國江蘇出生,知名香港媒體人,曾任《端傳媒》總編輯。(圖片取自:端傳媒集資計劃Youtube截圖)

我以前留下來(在香港工作)的主要原因還是自由吧,我覺得香港的自由和開放還是非常可貴。臺灣可能比較關心本地的事情,而香港還是比較具視野,同時看到廣義的中國和世界。

並非沒有人讀,而是世界在變,創作媒介與傳播方式一直在變。創作者首先得珍惜自身優勢,再來找到對的群體、閱讀對的文章。以下為與張潔平對話內容:

問:你覺得紙媒的出路如何?

潔平:我覺得日報一定是沒有出路的……雜誌、書有點不一樣。碎片化的訊息一定不適合放在紙本上出版,當然現在也有很多人閱讀日報,可能因為香港現在是老齡化社會,年輕人真的不會看報紙了。碎片化的訊息比較適合在網絡上閱讀,可是比較長篇大論,或者專題性的文章,其實雜誌和書還有它的優勢。首先因為它適合長時間閱讀,可能很多篇文章都在講同一件事情,適合收藏,我覺得只有在這個情況下才有可能生存下來。如果像傳統週刊,也不可能活下來。

但重點是說,到底是紙還是網?決定還是在於內容吧。大家都在上網看,並不代表大家不看。當然公司的營利方式也一直在變,現在要在網產靠流量來賣廣告,便要跟Facebook、Google這些超級大的公司來競爭,那肯定是不可能的,那就會變成廣告量一直在下降,這是全世界都在面對,不容易改變的現象。

不管問題說得這麼大,單單說紙本的話,走向專題化、長篇閱讀,在合適的場境就會有需求,因為我還是需要拿東西在手裏看嘛。

並非沒有人讀,而是世界在變,創作媒介與傳播方式一直在變。創作者首先得珍惜自身優勢,再來找到對的群體、閱讀對的文章。(圖片取自:Matters Lab)

問:你以前在《端傳媒》的時候,主要收入來源是甚麼?

潔平:主要是用戶付費,那時《端》大概有兩萬個付費用戶吧,其實已經很多了。會員費有一檔是$999一年,有一檔是$699一年,其實金額不少。《端》是2-30個人的團隊,百分之80的收入來源都是訂閱費用。單靠廣告費是很難的,當你開始賣你自己東西的時候,你的讀者人數會變少,但是讀者的忠誠度會變高,所以這種模式是不適合賣廣告的。但是訂閱費可以養活這個團隊,因為它形成一個正向循環。大家給你錢,可以看到更好的東西,然後拿到錢又可以做更好的東西。

問:訂閱戶是一直維持在2萬這個數字嗎?

潔平:因為《端》在2017年6月才改成訂閱制,在一年半的時間內,從零開始一直積累。當然理想的狀況是一直上升。

問:那你覺得網上付費看文章這個模式適合香港讀者嗎?

潔平:《端》的讀者不只是在香港,所以可行。香港人口本來就不多嘛,本地市場內本來就沒有太多有深度閱讀習慣的人。《端》的用戶是香港、中國、臺灣都有的,我覺得需要一個比較大的base(讀者層),才足夠支持subscription model(訂閱模式)。

《端》是2-30個人的團隊,百分之80的收入來源都是訂閱費用。(端傳媒網站截圖)

問:以你所知,在香港會寫深度文章的人數有多少呢?

潔平:我以前不知道,後來跟本地出版朋友聊天才了解到,譬如說香港滿有名的作家像羅永生,在學者圈裏面是比較有名的,寫的東西知識分子都會看。在本地市場裏,深度作品賣超過2000本就算是暢銷,是非常好的成績。還有像周保松,在香港出版界已經是個奇蹟了。深度作品的閱讀市場大概就1000-3000人,當然不足夠支撐作者和媒體。但如果說在香港有這麼一群知識分子,加上在中國大陸和臺灣的讀者,你看到《端》的2萬個訂閱戶其實diversity(多樣性)挺高的,但都是Chinese-speaking community(華語社群)。中間大概40%是based in (常居於)香港的華人。

問:你有看過像陳曉蕾統籌出版的《大人》或突破《Breakazine!》?都是深度專題雜誌。

潔平:有有有,我如果看到都會立刻去買。我挺喜歡他們,自己也是讀者。我的感覺是,沒有太多地方能買到,在香港便利店賣書的成本是很高的,所以渠道費實在是太貴了。像他們每次在書展,其實都賣得很好,因為是個能接觸大量受眾的渠道嘛。我覺得他們製作很好,拿《大人》來說,與其說是辦雜誌,更重要是建構一個community(社群)吧。因為對他們來說,內容只是連結社群的載體,更重要是連結這群關心老年人口的群體和專業人士,比方說醫生、社工、福利政策制定者等等。《Breakazine!》應該有一群固定的年輕讀者,不過如果沒有機構支持,單純靠雜誌收氛來生存下去應該很不容易。

問:那麼創辦Matters這個平台也是要營造一個社群嗎?

潔平:我想要搭建一個對內容創作者更公平的平台,這個公平是指分配機制更公平,收入可以更多回到創作者。像《大人》內容這麼好的雜誌,便利商店就要收2-30萬渠道費,獨立媒體不可能這樣營運嘛。我們就想透過良好技術搭建平台,讓內容創作者跟讀者比較有效率的找到彼此,不要有太多中介在中間,讓資源分配更公平、更合理。既然我們並非自己做內容,那麼在平台上建立社群便很重要。說白了,即是誰在這裏寫,誰在這裏讀,這個社群是要一點點長大的。

張潔平想要搭建一個對內容創作者更公平的平台,這個公平是指分配機制更公平,收入可以更多回到創作者。(圖片取自:Matters Lab)

問:目前想像中是誰來寫作呢?

潔平:現在內測大概有3000-4000人在上面,年青的還在讀碩士、博士的,還有些blogger(博客)、freelance writer(自由作者)等具創作能力的人。至於他們寫甚麼呢?有的寫與自己專業相關,有的寫公共議題,有的寫日記,像《Medium》那樣內容五花八門。《Matters》公共性比較強,譬如說兩岸政策最近有很大變化,然後就有很多人在產面發表意見,寫文章和討論。總的來說,這裏也很diversified(多樣性)。

問:現在《Matters》有多少香港用戶呢?

潔平:沒有很多,因為我們沒有很努力在拓展香港市場。《Matters》上面的用戶比較多在大陸或者臺灣。這跟一開始的定位有關。我覺得這跟我自己在《端》的經驗有關,可以看到香港市場沒有太大興趣閱讀深度文章與討論。

問:請問有沒有具體的例子來說明一下?我寫這系列的文章,跟獨立出版人訪談的原意也是因為眼見在香港,會寫會讀深度文章的,來來去去就那些人。

潔平:我覺得在《端》有很多數據能說明這一點。香港讀者一直都不是大頭(佔最高比例)。那時出報導的時候,中港臺內容比例差不多,可是關於香港的其實更高一點,因為《端》始終是以香港為總部,本身是很想多做一點香港深度報導的,投入的資源其實也是最多的,但是獲得的讀者是最少的。(問:你指訂閱用戶數量還是點擊率呢?)都一樣,你從IP可以看到。《端》寫很多香港報導,其實都是臺灣和大陸人在看。但是少的意思是,相對於我們投入的資源來說,大概是三分之一資源,可是只收獲大約四分之一的讀者。相對於臺灣,投放比較少的資源,卻能夠獲得較多讀者,你可以看到臺灣讀者比較喜歡這類內容。

另外就是,《端》曾經做過一次讀者調查,問到「你現在住在哪裏」及「你從哪裏來」。實際上香港讀者內,大概有一半吧都不是本地人,都是在香港居住的臺灣或大陸人。

以往有作者想出書,我也幫他找臺灣或大陸的出版社,因為在香港賣個一千幾百本書是很不容易的書。像這些例子到處都是,所以我在《Matters》初建時並沒有太多邀請香港本地的討論者與創作者。我想說等這個平台上線了、比較成熟的時候,好的創作者自然就會進來了。

問:那麼Matters現在有遇上甚麼困難嗎?

潔平:太多了,哈哈。比較多是技術上面,我過去的經驗都是在做內容,跟做平台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

《Matters》公共性比較強,譬如說兩岸政策最近有很大變化,然後就有很多人在產面發表意見,寫文章和討論。(圖片取自:Matters Lab)

我是2005年來香港唸書,在港大修新聞系碩士,然後留在這裏當記者,在《亞洲週刊》做到2011年,主要負責中國深度報導,每篇大概2000-6000字的內容。2011年時轉職到《陽光時務》,這本雜誌大概活了兩年。離開《陽光》之後在《號外》當副主編約一年,也有出去跑採訪。(問:你喜歡處理甚麼題材呢?)好玩的東西吧,還有與政治相關的。後來雨傘運動開始,我持續做了大約一年半的freelance writer,主要是幫《紐約時報》香港版寫本地議題。大概到了2015年,我加入籌備《端傳媒》。

我在《Matters》上的角色不再是內容生產者,而是希望幫助更多內容生產者找到更公平回報的平台,變成我要去找很多技術與產品開發專才(像app設計)。所以現在難度在於要找對的人去做對的事。(問:你有信心嗎?)我當然希望《Matters》能走得愈遠愈好,也沒有很怕輸,我覺得不怕輸才能贏吧。

問:有什麼你自己的經歷,讓你萌生建立Matters這個平台以對創作者提供公平回報?

潔平:我以前在紐約時報中文網工作,因為網站在中國大陸不能很順暢的打開嘛,當時就用pdf的形式來傳播。早陣子雨傘運動在香港展開,也是用這種形式讓報導面向大陸群眾。實際產閱讀量很多,短時間便有10多20萬流量,但是稿費卻不合理的低。我沒太在乎稿費,因為沒有打算靠這一份來賺錢。其實外媒中文網一直給的稿費也偏低。

問:在香港靠創作存活,是非常困難的事。那你當初為什麼會留在香港呢?

潔平:這真是個好問題。我覺得香港的自由和開放還是非常可貴。(可是現在我覺得有愈來愈多限制)對,愈來愈差。香港本身讓你有視野,同時看到廣義的中國和廣義的世界,臺灣可能比較關心本地的事情,而香港還是比較visionary(具前瞻視野)。我以前留下來的主要原因還是自由吧(問:那是2005年了,現在有改變嗎?)現在香港確實愈來愈像大陸了。

雨傘運動對我來說是有很大意義的,它加強了我跟這個城市裏很多人的感情吧,當然最後離開或留在一個城市有很多私人因素,可是我還是挺希望在香港做一些事。不用太過被本地市場限制,像歐洲有很多小國家,也能夠做到受眾遍及全球的公司。像臺灣有那麼多人喜歡看香港議題文章,不一定是香港人寫書給香港人看。

張潔平在《Matters》上的角色不再是內容生產者,而是希望幫助更多內容生產者找到更公平回報的平台,變成她要去找很多技術與產品開發專才(像app設計)。(作者提供)

後記:

在香港出版一本書,初冊印量1000-1500本,若能全部賣完已算暢銷。對沒有網絡粉絲追蹤或公開寫作經驗的新人作家來說,不是最理想的試驗場。以我自己為例,出版兩本介乎純文學與通俗類之間的大眾文學,也沒有在文化圈內有一定曝光率,其實很冒險。一年版稅萬多元,單靠這筆收入絕對過不了活。那我和無數寫作者、獨立出版人為何還要堅持創作呢?紙本媒體在今天要怎麼發展下去?

「要做一些值得被留下來的事情。」潔平抬起頭,眼裏閃爍一道光芒。

「要做一些值得被留下來的事情。」潔平抬起頭,眼裏閃爍一道光芒。(圖片取自:Blocktrend區塊勢)

作者簡介:周家盈

教育及文字工作者,喜歡說故事,也是說書人。香港中文大學新聞與傳播學士,英文應用語言學碩士,副修法語,曾就讀於巴黎第一大學。2013年創辦《Slowdown Town》雜誌,提倡放慢生活節奏,並堅持只出版印刷品。著有《書店日常──香港獨立書店在地行旅》、延續篇《書店現場──香港個性書店訪談札記》。

作者個人網誌:https://chowkaying.com/

【編按:文章題目為編輯所擬,原題為「好內容在香港有人看嗎?──端前總編張潔平,讓創作者得到更公平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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