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最後一束杜鵑

撰文:朱珏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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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悶的海邊小城,人們心不在焉打發生活,幾百年來守着無人問津式的安定。一支燭,落滿塵土,被她柔軟的火焰燎過,才終於記起他本要燃燒的使命……
朱珏瑾
沒有她,他大概一世也走不出那座小城。(iStock)

他愛和她保持一段距離,這距離差不多是五米。

教堂,裁縫店,雜貨鋪,糖果店,咖啡館後街,蔬果檔……太多次了,她每日外出回家的必經路線,他閉上眼,可以分毫無差在腦中走上一遍。

很長時間,他都在默默窺視她。她常穿一條明亮的酡紅色長裙,從她家狹窄的石門走出來。她總是那麼輕盈,小跑着快步踏上門口的石階,像一隻高貴又快樂的小鳥,像一陣暖風。他不由得相信,擁有如此和諧軀體的人不會沒有一顆閃耀的靈魂。

他窺視她,在暗處,在明處,在遠處,在深處。他自卑於他的貧窮和粗野。他明白唯有窺視,他才不會與她面對面撞見──那正是他恐懼的。本來,夢裏的人,就不該與現實產生交集。

能使你悲傷的,才能使你快樂。他也時常感到絕望,尤其當她無意間回過頭,眼神從他身上掃過,完全看不見他。他就走在她身後——那麼熟悉的背影,她竟對他一無所知。她不會知道他的愛,甚至不知道世上有這樣一個人。然而第二天,當她一如既往踏着輕盈的步伐出現,他便再一次獲得新生。他雖卑微,也許在別人眼中,她也一樣,但在他的凝視中,她比無限還悠長,比永恆更璀璨,他也一樣。

沉悶的海邊小城,人們心不在焉打發生活,幾百年來守着無人問津式的安定。一支燭,落滿塵土,被她柔軟的火焰燎過,才終於記起他本要燃燒的使命。是的,生命不該是周而復始的輪迴,它本應專注,激蕩,不屈,因起落而豐盛自足。他驚異於她帶給他突如其來對缺憾的認知。他在愛中迷失自己,也重新找回自己。

獨自離開這座老城之前,他想向她表明心意。

荒郊外,林木繁密。他沿着陡峭的崖壁向上攀,海風不間斷地吹來,伴隨着一股粗糲的躁動。他分不清躁動的究竟是風還是他的心。愈攀愈高,風愈加狂烈,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佔據了他,帶領着他向上攀爬。他愛這每一寸泥土和石頭,愛這枝葉間滲落的陽光,愛這炙熱的暈環,愛每一次因過於用力而沉重的呼吸,愛他傷痕累累的雙手。

那是六月尾,他想要的杜鵑花幾乎已謝盡了。他攀上山崖,采下這片山林、這座城市中僅剩的一束。花心如炎,仿佛是他的心取自胸膛。這顆心被愛洗淨,滿含着與未來甘苦與共的決心,正跳動不已。

六月尾,杜鵑花幾乎已謝盡了,僅剩一朵。(iStock)

第二日,他包好這束杜鵑──不會有人相信他曾去到這麼遠的地方,爬上過如此陡峭的崖壁——踏著他們一起走過的路,來到她家門口。

他將花輕輕放在了石階上。

回家途中,他去往海邊。晚霞落入天際,像飛鳥疲憊的垂翼。遠處,男孩們光著身體在海裏嬉戲。他們裹上金黃的沙礫,朝著落日奔跑,又趁著浪潮呼嘯而過褪去一身沙衣,露出古銅色的緊實肌膚。這愛無人知曉,卻澎湃不息,帶給他洶湧的喜悅與痛苦,也帶他走向生存的本質。

天黑天亮,流沙中的腳步早已隨浪而逝。這樁十九世紀的愛,她至今一無所知。後來他已不記得她的樣子,只知道若沒有她,他大概一世也走不出那座小城。

(文章純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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