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評.來稿】本土歌壇傳統 錯都唔緊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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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都唔緊要架,歌壇就係咁。各位下年再來。」2017年4月6,7日康文署主辦的兩場《歌壇粵韻音樂會》落幕前,主持(樂手之一)竟以這番話作結!
這種論述反映論者對粵曲歌壇的音樂傳統認識不足,以及因此而產生的輕蔑態度。況且,觀眾怎麼可以對演出水平沒有要求?

《歌壇粵韻音樂會》以旋轉鏡面球為吊飾,將歌壇錯置於舞廳或中式夜總會的場景。(溫啟豪 Facebook)

文:林萬儀

1950-1960年代香港的本土音樂

從香港舊報紙可見,「歌壇」一詞至遲在1926年已用來指稱粵曲及粵樂的恆常性演出場所。自1950年代起,這種演出場所紛紛以「歌座」或「音樂茶座」命名,但從業員和觀眾都一直沿用「歌壇」一詞,作為這種演出場所及其文化傳統的稱謂。

上世紀初,省、港、澳歌壇名家輩出,影響深遠。例如,文人王心帆(1896-1992)為女伶小明星(1912-1942)所撰的《癡雲》、《秋墳》等曲至今仍傳唱不絕。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後實施收緊邊境政策,香港歌壇在1950-1960年代展現了不少本地曲目及風格,例如文人王君如(1922/24-2016)借居處西灣河對出的鯉魚門海峽寄情,撰《吟盡楚江秋》,成為歌壇名曲。又如樂人梁以忠(1905-1974)不但主理歌壇,亦擔任音樂領導,撰曲、製譜,與夫人張瓊仙(1906-1970)合唱的《明日又天涯》即出自他手筆,其中有新製小曲《落花時節》及《鳳笙怨》。這批歌壇唱者、樂手、撰曲人締造了香港本土音樂的文化傳統,必須向他們致敬。「歌壇」也應該受到尊重。當年這些歌伶和樂手相當優秀,他們早已超越只將音符和節奏演唱及演奏得準確無誤的基本層次,而是着眼於如何把樂曲演得更精彩的藝術追求。

西方樂器與國語時代曲的粵化

以下以刊於1961年8月20日《華僑日報》的〔石塘咀〕金陵酒家「今樂府歌座今晚節目」作為個案,管窺當時香港歌壇的狀況。

華僑日報, 1961-08-20(香港公共圖書館多媒體資訊系統)

歌壇的節目包括粵曲及器樂曲兩大類。曲目既有歌伶冼劍勵(後來改名冼劍麗,活躍於1950-1960年代)自己的首本《盼郎歸》及《冷落春宵》,亦有粵劇老倌新馬師曾(1916-1997)的首本《萬惡淫為首》和紅線女(1924-2013)的首本《慈母淚》,分別由擅長新馬師曾腔的繆啟元(活躍於1960年代)及擅長紅線女腔的白鳳英(?-2012)演唱。除了獨唱曲外,還有對唱曲《一把存忠劍》。冼、白均唱子喉(旦喉),繆唱平喉(生喉),還有擅唱大喉(霸腔)的鄭佩雯(活躍於1960年代)。

器樂曲則標榜兩種獨特的風格:其中一種稱為「精神音樂」,是令人精神振奮的音樂,主要以爵士鼓、梵鈴(小提琴violin音譯)、士拉結他(夏威夷結他slide guitar音譯)、色士風(saxophone音譯)、木琴(xylophone)等西方樂器演奏廣東音樂作品,如節目表上的《餓馬搖鈴》、《歸時》,並在技法、氣口等方面下工夫,極力擺脫原有的風格,務求粵化;另一種是「輕鬆音樂」,取材自1950年代的國語時代曲,節目表上的《岷江夜曲》及《秋的懷念》分別是上海女歌星吳鶯音(1922-2009)及姚莉(1922-)的名曲。「精神音樂」節奏明快,振奮人心;「輕鬆音樂」悠揚、舒緩,如夢如幻。歌壇的節目充分體現混雜、兼容的香港文化。

粵曲、粵樂是當時的流行音樂,歌壇每天定時開唱。對於恆常的演出主理人都悉心籌劃,編排出演唱形式、腔喉、音樂風格均如此多樣化的節目,足見歌壇的專業性。

1960年代的「金陵歌壇」,以繪有傳統中式圓窗的吊幕及佛教卍字符圍欄為佈景,古意盎然。左起廖志偉、伍木蘭、王粵生(爵士鼓)、陳文達(梵鈴)、黎浪然(士拉結打)、馮華(木琴)。廖、伍為1950-1960年代的諧趣粵曲拍檔。(香港中文大學戲曲資料中心)

歌壇名樂展現《獅子山下》精神

音樂領導呂文成先生(1898-1981)是歌壇名宿,能唱旦喉,演奏技巧高超,充分帶出粵味,建立歌壇粵韻的獨特風格。傳世作品有《步步高》、《平湖秋月》、《蕉石鳴琴》、《醒獅》、《漁歌晚唱》、《青梅竹馬》等。在1970年代初,以香港社會民生為題的實況電視劇《獅子山下》選用《步步高》作為主題音樂,為這支經常在歌壇演奏的譜子再增添一層本土意味。主理馮華(1924-)師從呂文成,「今樂府」在馮華手上一直經營至2003年,在「沙士」肆虐全球的不景氣下宣告結業。連老牌歌壇都無法經營下去,其他歌壇更難以維持。在1990年代,粵曲歌壇如雨後春筍般湧現之時,部分歌伶和樂手已轉戰音樂廳。

九十後青年要向歌壇的光輝歲月致敬

今時今日,市場上根本消化不了每天開唱的粵曲歌壇,演唱會或許是保存、探索及發展歌壇音樂傳統的一種方式。本文開端提及的《歌壇粵韻音樂會》嘗試由資深的歌壇樂手領導民樂手,並聯同一位歌伶重現歌壇粵韻。兩天節目大致相同。整場演出只編排了一支結構完整的粵曲及三支小曲。場刊上沒有的「神秘嘉賓」也唱了一支小曲,這位洋人是香港電台第四台的節目主持,他的發聲方法、行腔和咬字都不是粵曲的風格。由於歌伶不足,演唱曲目偏少,樂手臨場加奏了多首場刊上沒有的器樂曲。上述1961年的歌壇節目表編排了六位歌伶演唱八支粵曲。音樂會的節目並無依循昔日歌壇的傳統。此外,有別於昔日歌壇的歌伶和樂手天天寓操練於演出,兩場音樂會的樂手和歌伶偶爾才合作一次,加上他們的背景、訓練、風格不盡相同,相信充足的綵排有助避免表現失準。

事隔三周(4月29晚),香港演藝學院戲曲學院的學生也要在校內舉辦歌壇演唱會,聲言要「重塑歌壇不同年代的著名作品……向上一代的光輝歲月致敬」。這班從未親歷歌壇情景的九十後青年也知歌壇有過光輝歲月,敬重前輩為歌壇作出的貢獻。專修戲曲並涉獵曲藝的新一代演出者可有昔日歌壇的流風餘韻?

香港演藝學院戲曲學院學生在嶺南大學藝術節中小試牛刀,演出粵曲《風流夢》及《再折長亭柳》。(嶺南大學文學院)

【編按:作者林萬儀為嶺南大學群芳文化研究及發展部研究員,文化研究系兼任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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