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探秘】「冷瘴」迫人:高原反應會否是歷代軍隊戰力的桎梏?

撰文:塗柏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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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印邊境對峙之勢迄今尚未緩和,由於雙方軍隊俱處於高寒險地,媒體偶爾亦會刻劃入藏新兵受高原反應所苦、但仍堅持巡邊的毅力,因此有時部分人不免懷疑:高原反應劇烈的話,究竟會不會讓解放軍戰力打了折扣?古今中國軍隊在進藏時,又是如何克服這問題的呢?

自古以來入藏軍隊往往得面對高原反應的考驗。圖為2015年西藏阿里高原扎西崗邊防連燒水準備午餐的樣態。(新華社)

其實自古以來中原人民就對高原反應不陌生,如《漢書》裡便記載杜欽在勸說大司馬大將軍王鳳(?—公元前22年,王莽伯父)如何應對曾叛殺漢朝使節的罽賓(位處阿富汗斯坦與克什米爾間開伯爾山口的古國)時,形容罽賓之所以「自知絕遠,兵不至也」的地理因素之一,就是因為漢人前去時會「又歷大頭痛、小頭痛之山,赤土、身熱之阪,令人身熱無色,頭痛嘔吐,驢畜盡然」,詳實道盡頭痛欲裂、嘔吐等高原反應的症狀,也因此才將途經的崇山峻嶺命名為「頭痛山」。

只是礙於古人缺乏血液循環與認識氣體存在的現代醫學觀念,因此一直不明白登上高海拔地區後所產生的前述反應是怎麼回事兒,更沒法有效事前預防或事後緩解,只能將之歸咎於「冷瘴」或「寒瘴」所害。比方唐代杜佑所著的《通典》在論及吐蕃時,便描述道「山有積雪,地有冷瘴,令人氣急,不甚為害」,將教人喘不過氣的高原反應推論為「冷瘴」所致。清代雲南地理志《滇系》亦介紹得很詳細,稱人們一旦攀上白鋩山(今雲南德欽白馬雪山)時,將會「人升高氣喘,口鼻之間,迎風不能呼吸,輒僵不蘇,土人謂之寒瘴」。

這些「冷瘴」雖有可能亦指水土不服所產生的病症,但高原反應仍屬大宗,加上古代又無高壓氧能及時救治,故中原軍隊每當欲進軍青海、西藏、帕米爾高原一帶時,或多或少都會面臨「冷瘴」的威脅。如北魏文成帝(440─465年)下詔征討立國於青海的吐谷渾時,碰上「時軍多病……今驅疲病之卒,要難冀之功」的窘境,最後只能在未消滅吐谷渾主力的情況下擄走20多萬頭駝馬班師回朝。還有隋煬帝大業五年(609)六月西巡追擊吐谷渾時,也遇上「經大斗拔谷(今隴青交界的祁連山扁都口),山路隘險,魚貫而出。風霰晦冥,與從官相失,士卒凍死者太半」的險境。歷史學者于賡哲便主張,北魏與隋朝大軍的損失,可能是高原反應與風雨引發的肺水腫和感冒使然。

唐軍在對敵吐蕃時,亦難免於高原反應的折騰。此圖為敦煌莫高窟中的張議潮統軍出行圖局部。(維基百科公有領域)

至於唐軍與來自青藏高原的吐蕃多年激戰,面臨高原反應的機會自然更多。當大非川戰役之際,統領唐軍的邏娑道行軍大總管薛仁貴在進軍烏海城前,吿誡手下郭待封道:「烏海險遠,車行艱澀,若引輜重,將失事機,破賊即回,又煩轉運。彼多瘴氣,無宜久留」,命令郭待封在大非嶺上領兩萬大軍堅守,就顯明薛仁貴十分清楚「冷瘴」的危害。唐高宗(628─683年)時的太學生魏元忠也曾上書論及征討吐蕃的不利因素,除了「吐蕃戰時,前隊死盡,後隊方進,衣甲堅厚,人馬甚多」之外,「又止有瘴氣,不宜士馬,官軍遠入,利鈍難知」的環境限制。故唐軍始終難以深入吐蕃腹地,只能在河湟谷地與西域拒斥吐蕃的進逼。

對於唐朝的短處,吐蕃也有所稔知。當吐蕃大臣論欽陵同唐朝大將郭元振談判時,前者曾自信地論述吐蕃之所以能在強大唐軍壓力下「塊然獨在」的理由之一,正是因為「且烏海黃河,關源阻深,風土疫癘,縱有謀夫猛將,亦不能為蕃患矣」,點明外力很難不在「風土疫癘」前鎩羽而歸。故論欽陵咄咄逼人地宣稱自己若有意犯邊,「或出張掖,或出玉門,使大國春不遑種,秋無所穫,五六歲中,或可斷漢右界矣」。最後在郭元振的折衝下,論欽陵才罷兵談和。

還有清軍數次入藏與征伐川北的大小金川土司時,也遭逢同樣的難題,若不是「雨雪瘴癘,馬匹損傷過多」、就是到了「冰雪冱寒,瘴癘水毒之區」。康熙帝亦提過「土伯特處時有瘴氣」,四川總督年羹堯也引述把總哈元成的說法上奏道:「西寧進藏之路,瘴氣獨盛。見在平藏官兵,俱欲從巴爾喀木(今西藏昌都與四川甘孜一帶)一路行走」,請求朝廷允許讓清軍自地勢沒那麼險惡的巴爾喀木凱旋歸鄉,康熙帝自然也從其所請,下旨讓年羹堯酌量辦理,為的就是避免在打勝仗後還要讓軍隊經受一次「冷瘴」毒害。

1950年自新疆軍區進駐西藏阿里高原的解放軍先遣連,因入藏有功與犧牲慘重,被授予「進藏英雄先遣連」的榮譽。(新華社)

而解放軍入藏時也一度因缺乏糧食醫藥和高原反應的緣故,蒙受慘重犧牲。1950年新疆軍區派出136名官兵組成進藏先遣連,加上179匹馬、35峰駱駝,打算配合西南軍區的攻勢,先行解放西藏阿里地區。沒想到險惡氣候與高原反應不斷奪去解放軍的性命。時任先遣連副連長彭青雲便回憶過「最大的威脅還不是冷,而是高山反應。我們都開始出現頭疼、噁心、嘔吐、心跳加快、呼吸困難等症狀」。接著在進駐紮麻芒堡時,多名先遣連戰士因高原反應死去。最後因先遣連成功與阿里地區簽署《五項協議》的功績,死難多人的先遣連於1951年被授予「進藏英雄先遣連」的榮譽稱號,以及每人皆記一支大功,藉以銘記渠等的奉獻。

但是高原反應雖然嚴重,卻也非遏制軍隊戰力的主因,畢竟打贏戰爭的變項涉及方方面面,舉凡武器、士氣、後勤、戰術戰略等等俱是,何況若行軍日子一長,讓士兵減緩高原反應的時間便充裕許多。因此綜合實力較強的北魏在攻擊吐谷渾時其實勝多敗少,隋朝更一度擊敗吐谷渾並在其地設置郡縣,唐軍亦常在高原峻嶺間挫敗吐蕃,高仙芝更是創下翻越帕米爾高原與克什米爾山口征服小勃律(位處克什米爾境內)的戰功,清軍亦曾在追捕叛亂的大小和卓時一路翻過帕米爾高原,迫近巴達克山(位處今阿富汗斯坦與塔吉克斯坦)。到了近代的中印戰爭(1962年),駐藏許久的解放軍亦早已克服高原反應,故能於藏南大敗印度精鋭,足見「冷瘴」早就不是限制中國應對邊境衝突的主要障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