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港灣】莎士比亞X日本藝術:自信的蜷川,溫柔的馬克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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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蜷川幸雄:千刃千眼》中有這樣的一個故事:蜷川在1986年拒絕為NHK「紅白歌唱大賽」當評審,因為他不滿電視台要審查評審的行為道德。他寫了這樣的一段話:

「藝能就是這樣逐漸被均質化,漸漸走向毀滅。藝能的根柢在泥濘世界中,那是一個混合了善與惡的混沌世界。正因為許多表演藝能的人帶著深陷其中、無法自拔的宿命,才能反過來體現許多人的夢想。」

盛況空前的《蜷川馬克白》香港演出,正好從另一角度引證這段話的深意。

蜷川怎樣把這部莎翁經典與日本表演藝術結合,成功創造其和洋相融的獨特美學;他又怎樣善用妹尾河童的舞台設計,以巨大的佛壇為框架,把蘇格蘭故事放到年代相近的十六世紀的日本,而揉合得自然無礙;他又怎樣以櫻花意象貫徹全劇,既把勃蘭樹林變成櫻花林,更讓片片飄落的櫻花,象徵武士生命的匆匆,美得動人…… 這些,論者已多,這裏不打算多說。

《蜷川馬克白》在香港的演出盛況空前。(康文署)

我要說的,是蜷川的自信與溫柔,他既頑強地堅持藝術「夢想」,卻對「混合了善與惡的混沌世界」深有體會,因此在舞台上流露了深深的悲憫之情,讓我怦然心惻。

馬克白隔著格子拉門初次登場時,騎着高大的白馬,那是他得勝歸來,譽滿朝野的時候。然而,就在這時,三個女巫出現並說出預言,引發他本有的野心,惡性從此一發不可收拾,這就改寫了他的一生。最後身敗名裂,眾叛親離,夫婦同因弒君之惡而不得善終。

這自高位下墜的悲劇,不是唯馬克白特有的,這是普遍的人性弱點,善惡難分本就是世界的實情,三女巫在幕初啟首次上場時已經說:「好即是壞,壞即是好 (Fair is foul, and foul is fair)」﹗

所以,戲正式演出之前,從觀眾席通道緩緩步上舞台的兩位老嫗,似是要代觀眾拜祭佛壇,把眼前發生的一切當作是自家的歷史,帶著的,便是一份悲天憫人的情懷。馬克白的缺點便是我們的缺點,馬克白的故事,便是我們的故事。

馬克白的故事,便是我們的故事。(康文署)

既然也是一般人的故事,蜷川便把莎翁本有的夫婦深情刻劃得仔細。讓我們看到鮮見的如此溫柔的馬克白夫人,如此溫柔的馬克白。

馬克白夫人首次亮相是讀丈夫寄來的信,信中告訴她女巫的預言,讓她不致「 失去應該享有的歡欣 (lose the dues of rejoicing)」。她捧著長長的手卷細讀,珍重而一絲不苟,馬克白那急切要與妻子共享佳音的深情於是強烈而實在﹗事實上他馬上就回到家了,但是這封信到底還是必要的,因為它能夠讓妻子早一刻知道,早一刻享受歡欣。因此,同樣深愛丈夫也深知丈夫弱點的馬克白夫人便立刻與丈夫連成一體,同喜也同憂。她擔心馬克白雖有野心而沒有相關的不良手段  (not without ambition, but without the illness should attend it.)」這時,蜷川別出心裁地安排馬克白夫人坐下來拉大提琴,琴音低迴婉轉,彷彿要訴說她的不安與思量。因此,在使者來報王上即將駕臨的時候,她會突然湧起弒君的念頭,讓illness猛然發酵成大惡。馬克白也在這時回到家中,首先是丈夫從後緊抱,再而是妻子回身緊緊相擁,兩個人由此一同踏上行惡的不歸路 ……。

馬克白夫婦的首度同場就是如此仔細經營。蜷川氣魄宏大地兼容東 (手卷) 西 (大提琴),一如其先老嫗打開佛壇時響徹劇場的,是西方教堂內慣聽的聖詩。舞台上演的,於是既是日本的故事,也不只是日本的故事;既是馬克白夫婦的故事,也不只是他們的故事。蜷川的立意,因為市村正親和田中裕子細緻而精確的、適度程式化的演繹,而得到實在而酣暢的發揮。

蜷川讓我們看到鮮見的、如此溫柔的馬克白夫婦。(康文署)

弒君之後,夫婦倆同樣忐忑不安。妻子怔怔地對鏡整妝。馬克白上,妻子撫其胸安慰他,丈夫愛撫妻臉,兩人的相愛相憐一下子都出來了。然後馬克白夫人鼓勵丈夫收起煩惱的臉孔,以便稍後設宴時能和顏悅色招待客人。這時,丈夫對鏡,妻子強露笑容鼓勵,流露了極親切的夫妻情。其後馬克白在宴會中因幻見班戈鬼魂而失常露醜,馬克白夫人吃力安慰丈夫,她下場時是以雙手扶著馬克白的右手,要帶他去睡覺。這時外邊傳來一下響亮的鐘聲,兩人大驚相扶轉身……。

這樣的上半場鑄定了馬克白夫婦因殺人而來的不安是如斯的巨大,因而一覺安睡竟是難得的幸福。這就是為什麼到了馬克白夫人夢遊時拼命洗手的一場,她先是為自己洗手,再而是為丈夫洗手,並且要拖著無形的丈夫下場,說:「來,來,來,來,讓我攙著你。事情已經幹了就算了。睡去,睡去,睡去。」也因此,蜷川安排馬克白最後死在舞台上 (莎翁的原文是在暗場被殺),而且死的姿態竟是曲身側臥一如小孩 —— 似乎是說:他終得到安睡了。

馬克白沉淪血海、殺人不斷,當然犯下大惡,最後落得身首異處,這是活該的。然而他到底也只是個常人。蜷川導演充滿自信地演繹出這個叫人欷歔、「哀矜而勿喜」的故事。

《論語》有這樣的一節:陽膚即將去做治獄之官,臨行前向老師曾子請教。曾子說:百姓犯事總有其不幸的背景,「如得其情,則哀矜而勿喜。」看了馬克白從高下墜的情狀,我們也會哀矜勿喜。蜷川看來頗得《論語》之三昧。

唯其自信,所以和洋混雜得如此繁富。唯其自信,所以殺人成狂的馬克白可以如此溫柔。繁富,所以奪目;溫柔,所以動人。《蜷川馬克白》讓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蜷川的文化自信。

《蜷川馬克白》宣傳照。(康文署)

(文章純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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