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來稿】《藍天白雲》底下 潛藏的暴力與光暗

撰文:
最後更新日期:

文:左曉筠

情緒繃緊了88分鐘,從《藍天白雲》的放映廳走出來,頭仍然在痛。這不是一齣看完後令人大呼「好看」,充滿溫情與希望的電影, 卻是近年港產片吹的一股寫實風格之中,敘事俐落,具社會關懷,演員演技有突破的作品,叫人想起上年廣獲讚譽的《一念無明》。導演張經緯以執導紀錄片知名,今次轉拍劇情片,也給人一點紀錄片的感覺,沒有故意賣弄的敘事手法,但劇情鋪墊透徹,吸引而平實。

晨曦霧裏,山上俯瞰的香港景色,拉開《藍天白雲》的電影序幕。同一幕景色作為敘事的轉接,在電影裏出現過灰濛濛的霧霾天氣,也有紅光迷漫的夜色。每一次出現,都預示了劇情的張力和壓迫感。電影名為藍天白雲,卻鮮見陽光普照,彷彿告訴觀眾,藍天白雲,是電影各個人物的期許,他們生命自身卻是一個黑暗創痛的故事。

電影名為藍天白雲,卻鮮見陽光普照,彷彿告訴觀眾,藍天白雲,是電影各個人物的期許,他們生命自身卻是一個黑暗創痛的故事。(《藍天白雲》劇照)

+5
+4
+3

【編按:以下內容或含少量劇透,逃生門在此。】

暗色與空間

電影預告開宗明義,這是一單女兒弒父殺母的案件。敘事首先落在任職警察的Angela身上。Angela和腦退化的父親居於同一屋簷下,但相處和面色處處流露著不和諧,甚至嫌棄。第二條敘事線,鏡頭由Angela倘大的房子一轉到Connie和Eric共寢的沙發,突顯了兩名女角身份地位的差異。Angela的家寬敞明亮,可是慘白的牆身滲出冰冷,影射Angela和何醫生血緣親近,但感情疏離。至於Connie的家,在拍攝一家人吃飯或者兄姐二人的生活空間時,都流露壓迫和擁擠感;偏偏在Connie父親帶人回家尋歡的沙發鏡頭,她們的家卻顯得比平日雅潔多了。是不是平日的家對Connie來說看起來比較灰暗呢?場面營造和著色,原來也反映了人物的內心和人物之間的聯繫。

空間設置上,村屋的間隔得到了發揮,造就了Connie和Eric一個抽離現實的空間。Connie和父母分隔的小房子把暴力緩衝到恰恰能忍未至爆發的程度。Connie未有能力離家,只有躲在自己的房間才得以喘息。Eric家不缺物質,也許更有好的房子,卻沒有空間讓Eric從心底裡面對、接納自己。衣櫃裡的男孩,平日既已討厭自己,想不到來到Connie的家,悄悄寄人籬下,躲藏之處仍然是一個衣櫃。這種犯駁,就如同Eric希望藉著成為Connie幫兇,以得到自身的解脫和她的芳心,一樣的令人嘆息。儘管如此,狹小的Connie房間,畢竟成為了一個避世、救贖的空間。

暴力的輪迴

面對Connie父親不斷出軌,母親在家裏默默忍受,任其使喚呼喝。Connie父親對家庭成員的暴力裏,母親既受害,也袖手旁觀,造成Connie對母親的怨懟,跟其對父親的恨意不相上下。代代相傳的暴力最終以流血收場,揭視了施暴者其實也曾是受害者這個普遍現實。不期然想到,暴戾的父親,過去會否也曾遭受某些殘酷的對待?

因著身為少數族裔、性小眾和弱勢被欺凌的學生站到了一起,他們眼中都有著對邪惡和公義伸張的獨特體認。在沒有抵抗下,惡沒有自然消失。就像Standpoint Theory所說,弱勢群體因著自身被霸凌的經歷,對於身處的世界、身邊平凡的惡都有著不一樣的體會。對於電影中受著各種欺凌的學生,和誰做朋友,跟她/他有沒有殺人,並沒有關係。暴力和惡行如日常劇作上演,殺人豈不只比無日無之的欺侮大一點點?誰和我同一陣線,誰就是我的朋友——「只要對我嘅好我都會對佢好。」比起欺凌者和受欺時噤聲的旁觀者,報復一個施暴的人,並非不能諒解的事。

Connie父親對家庭成員的暴力裏,母親既受害,也袖手旁觀,造成Connie對母親的怨懟,跟其對父親的恨意不相上下。(《藍天白雲》劇照)

對倒的角色 平凡的惡

善惡深埋於表象,善意和邪惡並存一人,也是事情的一體兩面。女班長偷偷當援交女的情節、兄長工作上藏起來的複雜家境、父親人前人後的表現,以至Connie雖因累積的恨而弒殺父母,背後隱藏的卻是對寧靜生活的卑微願望——真相並不在表面的一層,事情動機往往是複雜的。善事的底牌可以是歪理,惡的行為背後,也許是苦衷,也許是要奪回被剝奪的,也可能真的出於惡念。只能在判斷之前留一線諒解的餘地。

電影開場有Fyodor Dostoyevsky這一句:“In most cases, people, even wicked people, are far more naive and simple-hearted than one generally assumes. And so are we.” 警員和疑犯,Angela與Connie,像是一面鏡子,表面上兩人在身份地位上都相距甚遠,但其實他們心裡面對的,同樣是一個關於父親解不開的結。在她們對望的鏡頭,Connie讓Angela看到內心的一個自己。

後來Angela對懵懂的老父哭著說,她也有想過殺了他,但:「最驚唔係殺左人,最驚係坐監。」 是不是說,如果現實不是一個考慮,Angela也許會和Connie 一樣,報復曾傷害她的父親? 看著Angela日漸隆起的肚子,上一代未曾痊癒的家庭陰影,又會影響到即將出生的孩子嗎?

電影用Connie和Eric一起步上大帽山作結。完場一刻感覺有點突兀,靜下來卻可堪回味,一如導演所言,電影有“An Unfinished Cinema”的感覺,給觀眾更多的想像空間。

整部電影藍天白雲的場面少之又少。儘管劇終大帽山陽光如煦,Connie與Eric同往「度假」的一段路,也都被處理成陳年照片的褐色。Connie從家裏的惡夢醒了,然而期待的新生活或許離她更遠。此際,Connie挽起Eric的臂彎,畫面框框內看似一對情侶輕鬆去度假。 泛黃的濾鏡,暗示對於將要身陷囹圄的主角,綠茵和藍天將會再次離他們遠去。藍天白雲,在審判追上之前,他們仍然擁有,也是僅有。

警員和疑犯,Angela與Connie,像是一面鏡子,表面上兩人在身份地位上都相距甚遠,但其實他們心裡面對的,同樣是一個關於父親解不開的結。(《藍天白雲》劇照)

深埋於內心的人性種子

人走了,可是報復最終並沒有帶來真正的和解。電影到最後仍舊在述說一個困局。究竟出路在哪裡?結局沒有留下一條清晰的尾巴。也有一點唏噓的是,這個十三年前起初稿的劇本,許多位置今天竟然還是切合時代。

無論劇情有多殘酷,編導應該還是相信人性裏有善的種子,才會嘗試為一個殺人犯的故事添上人性。善惡的種子埋於內心:惡的面目有多猙獰,善也同樣可以彰顯更多。問題是,我們如何能培養這顆善的種子?制度和環境怎能栽種好善的樹苗?被電影的沈鬱洗刷過後,不妨轉往這個角度思考一下,相信人性裏的這一點光。

(本文為投稿,稿件可電郵至iwanttovoice@hk01.com;文章純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X
X
請使用下列任何一種瀏覽器瀏覽以達至最佳的用戶體驗:Google Chrome、Mozilla Firefox、Internet Explorer、Microsoft Edge 或Safari。為避免使用網頁時發生問題,請確保你的網頁瀏覽器已更新至最新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