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九的性感少女廣告 父權的色情還是女權的藝術?

撰文:評論編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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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初,西九龍中心外牆掛上本地知名漫畫家林祥焜六幅衣着性感少女的巨型漫畫廣告,使這面牆頓成港人話題中心。有家長和區議員認為它們「過分性感咗」、非禮物視,但亦有部分市民認為反對者是「道德塔利班」,屬魯迅筆下「一看見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胳膊,立刻想到全裸體,立刻想到生殖器……」的劣根性。除此之外,這六幅作品更引發了關於它們屬於父權凝視、女性身體自主抑或消費主義規訓的爭議,可見林祥焜六幅作品的確頗具話題性。

藝術與色情 文化討論與政治標籤

藝術和色情的界線,無疑是頗值得玩味和討論的文化話題。在藝術領域中,「裸體」(Nude)是中性的狀態陳述,「裸露」(Naked)則有刻意曝露意思,比如有人認為藝術與色情的區分在於作品是為了讓人感受到「裸體的美」,還是為了曝露出性器官或身體引起性幻想,然而這種基於「美」與「行為意圖」的推斷無疑容易變成主觀心證。

其他人則嘗試用色彩、線條等藝術表現的高低來區分二者。就好像人們很容易區分一張自拍裸照和佛羅倫薩大衛像之間的色情和藝術成分,但這並不代表這中間沒有灰色地帶。二十世紀初的現代主義畫家埃貢席勒(Egon Schiele)的作品色彩大膽,線條勾勒的透視效果更是鬼斧神工,無疑帶來「美」的感受,但同時他的作品又表達出極致外放的情慾,更在1912年被指控為淫穢畫作,因此也帶來另一位藝術家尼克拉泰森(Nicola Tyson)的質疑:「僅僅因為他的作品是好看的畫而不是難看的照片,他的情色作品就解放女性了嗎?」

西九外牆漫畫所引發的爭議,原本可以是一場有關藝術裸體和猥瑣裸露界線的深度辯論,也可以是一場藝術欣賞應否有年紀限制的理性討論。只可惜最後它卻淪為不同陣營標籤、攻擊對方的戰場,甚至把這樣一場文化探討政治化成為建制、非建制的庸俗角力,實在可惜。

西九廣告牌 少女露與不露的尷尬

廣告牌引發的第二個爭議則是圍繞少女的暴露屬於展現女權進步抑或父權壓迫。一方面有女性主義者認為這些廣告所創作的女性形象屈從於「男性凝視」,集中體現女性能夠符合男性慾望「性客體」的特徵,比如年輕貌美、身材娟好、不吝暴露等等,既用來滿足女性對自身的想像和慾望,也強化了社會對女性特定的審美規訓。

另一批女性主義者卻認為粗暴地拒絕一切裸露和恰好符合男性凝視的審美,無異於對女性的「新規訓」,也會引發對女性的新批判,比如「蕩婦羞辱」。因此,相對於通過鼓吹「性保守」拒絕男性凝視,這一派觀點反而支持女性要擁有身體自由,像男性一樣自由地表達自己的性魅力與慾望以達致為女性充權,讓她們從遵守條條框框的性客體轉變為性主體。

雙方的意見讓出現在西九廣告牌上的女性陷入了「露」與「不露」的兩難窘境。前者可被認為是向男性凝視低頭,後者又可被認為是向父權的「蕩婦羞辱」低頭,那麼究竟應該「露」多一點還是一點「不露」?「露」與「不露」的兩難在於父權對女性同時有兩重規訓,一方面既有男性凝視的裸露審美,另一方面又有將女性作為私有物而不允許其裸露的「蕩婦羞辱」。因此,在父權的「兩面夾擊」之下,女性更不能忽略自主選擇的「脈絡」及「主體經驗和感受」,以免過於極端武斷而走入了新的規訓。

一個類似的例子便是,無論女性傾向美白還是美黑,都可以被說成是受東方或西方的消費文化和父權審美的「洗腦」。在這個情況下,應該做的不是標籤女性選擇,而是重視其選擇脈絡和主觀想法,否則就很容易鬧出韓國素顏革命、民國時期天乳運動一樣名為解放女性但實則對女性實行新規訓的烏龍。

2018年末,韓國掀起的女性「素顏革命」,反對韓國社會加諸在女性外型上的種種壓力與規訓。運動參與者相繼在社交網絡上發出素顏照片,又或在某一日罷買化妝品等等,以反抗社會對她們的既定的審視目光。然而運動發展到後來,卻出現對化妝、蓄長髮、穿緊身裙女性的攻擊。
1927年,廣東省民政廳為效仿天足運動,解放女性乳房,發布《禁止婦女束胸的提案》,成為「天乳運動」。其原意在於改變民國初年以平胸為美的觀念,讓婦女從束胸中解放出來,只是法令的強制執行,包括女警在街上檢查婦女束胸情況,婦女組織上門查看,違規罰款五十等,讓運動備受爭議,很快便無疾而終。

也即是說,西九廣告版的少女漫畫應該「露」還是「不露」,屬於父權還是女權,不能只聚焦在廣告本身而忽略了不同的信息詮釋。在爭取男女平等這一漫長路途上,更不應沈迷於標籤他人以至過猶不及地施加新規訓。畢竟真正的女權不是為女性套上新的模板,而是還女性自由選擇、表達的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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