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香港中文大學校友會聯會張煊昌學校陳思頴校長
有老師曾經對我說：「校長，我們知道學校要變，但大家真的很累。」這句話，我一直放在心上。

做校長，很多時候確實要比團隊早一步看見危機。少子化帶來收生壓力，家長期望不斷轉變，課程改革接踵而來，學校不可能停在原地。我常常問自己：如果今天不跨出這一步，幾年後，我們是不是連前進的機會都沒有？所以，有些事情不能拖。

但老師每天一睜開眼，面對的不是「學校三年發展計劃」，而是一節接一節的課、改不完的作業、學生的情緒、家長的焦慮，還有大大小小的行政工作。

踏入做校長的第三個年頭，我慢慢體會，帶領一間學校最難的，不是提出多宏大的願景，也不是看得有多遠，而是方向定下來之後，大家還有沒有力量一起走下去。

看得遠，也要走得到

面對收生與發展的壓力，同事當然期望校長能夠「英明神武」，帶領學校在困境中闖出一條新路。

但當一個又一個新項目接踵而來，老師回到辦公桌前，仍然要處理教務、行政、學生和家長工作，再好的改革，也可能變成另一重壓力。老師心裏難免會問：「校長到底知不知道，我們已經有多忙？」

我知道。

老師不是不想學校進步，而是人的時間和精力始終有限。這也提醒我：方向正確，不代表方法不需要調整；校長看得到遠方，也要知道團隊走到了哪裏。

把時間還給專業

既然大家都忙，我更要問自己一個問題：學校有哪些事情，其實可以不做？如果開會只是單向宣讀資料，為甚麼要幾十位老師一起坐上一兩個小時？能用電郵交代的，就用電郵；能預先閱讀的，就提前發送；不需要開的會，就不開。省下來的時間，可以真正用來共同備課、課堂觀摩、交流學生的學習情況，甚至只是讓老師安靜下來，好好想一想自己的教學。少開無意義的會議，不是放任管理，而是尊重專業。

教師培訓也是一樣。如果培訓完結後，只剩下填表、交報告和完成程序，它很快便會變成另一種負擔。真正有價值的專業發展，應該讓老師回到課堂時，手裏多了一個可以用的方法，心裏多了一份把課教好的底氣。培訓不是增加工作，而是增加能力。

一碗熱湯，勝過千句口號

老師每天照顧學生、回應家長，處理課堂內外無數大大小小的事情。很多付出，從來不會出現在工作報告裏。所以，我每個月都會按時令挑選合適的食療配方，請工友煲一鍋素湯，和同事一起分享。

我知道，一碗湯不能減少工作量，也解決不了所有問題。但至少，我希望大家知道：你們的辛苦，我看得見。

有人可能覺得，這只是小事。但我越來越相信，帶領一間學校，既要有制度，也要有人情。信任很少在大型會議裏突然建立，更多是在每天的小事裏慢慢累積——一句問候、一份體諒，或者只是願意停下來，把對方的話聽完。當老師知道自己的聲音有人聽見，才更願意嘗試；當團隊有信任，改革才真正推得動。

改革，不是速度競賽

AI、STEAM、課程改革正在快速改變教育。學校不能停，校長更加不能等待環境替自己作決定。該走的一步，仍然要走。但改革不是比誰跑得最快。有些事情條件成熟，就立即做；有些事情涉及文化和觀念，就多給一點時間建立共識。領導者要有判斷，也要懂得掌握節奏。

如果一場改革最後令所有人身心俱疲，即使表面上的 KPI 全部達標，也很難說是真正的成功。做校長，也不需要證明自己永遠正確。方向要堅定，方法可以調整。聽見前線的聲音，不等於沒有主見；發現判斷有偏差而作出修正，也不是示弱。真正重要的是，學校仍然向前，而且團隊還有力量繼續走。

回歸領導的本質

走到今天，我對「領導」這兩個字的理解，反而越來越簡單。

關愛，是讓人感受到被看見；
少開無意義的會議，是尊重時間；
培訓，是增加能力；
前瞻，是看見遠方，也看清團隊的步伐；
改革，不是一個人衝得有多快，而是讓一群人有力量一直走下去。

我仍然會走得快，但更懂得甚麼要快、甚麼不能急；甚麼要加、甚麼更應該減。

我未必是走得最快的校長，但我希望自己始終看得見遠方，敢於向前，也看得見身邊每一個人。

真正的領導，不是一個人走得多快，而是讓一群人有方向、有力量，一起走下去，走得更遠。

作者簡介：
香港中文大學校友會聯會張煊昌學校陳思頴校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