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文汐──美麗潮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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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家明與張叔平早在《烈火青春》已給夏文汐女神的衣服符碼,她是個時裝的身體,自信地展示放浪、性感。在電車上愛撫時,穿着一件紅色低V露背連身短裙,質料很輕很薄,lusty得很盡致。

撰文:張偉雄

She said, this is our time
She said, this is our place
This is the space my heart wants to be
Little darling close your eyes
there'll be no compromising
All the things she said, she said

— All the Things She Said, Simple Minds

夏文汐的眼神總是分不清是柔情還是屈強。(翻攝自《群芳譜》)

時代的夏文汐

記憶中第一次認識女性主義這個詞語,是初中年代,由電台一名DJ介紹Mary MacGregor的Torn Between Two Lovers時聽到的,說這首歌有女性觸覺,我當時半信半疑,女性態度不是應該由Grace Nicks、Kate Bush、Patti Smith等搖滾得多的女樂手身上找嗎?Charlene的I've Never Been to Me的獨白才女性主義得多;怎也好,我有一個女子可以同時愛着兩個男人的現代畫面。副歌是這樣的:Torn between two lovers / Feelin' like a fool / Loving both of you / Is breaking all the rules,同調轉韻再唱:Torn between two lovers / Feelin' like a fool / Loving you both / Is breaking all the rules。同一段歌詞唱兩次很重要,情緒推強一點,也婉約,帶來自我肯定。幾年後看到《烈火青春》(1982),看到初登銀幕的夏文汐,我頓想起這首歌。

那個時候邵氏時裝片是我們那一代性教育的主要讀本,那裡不老實地展示香港充滿不戴bra的女人,並且說:不戴bra就是壞女人,性濫交的。進入八十年代,邵氏這課本跟不上,新浪潮新一章打開就是《烈火青春》,夏文汐飾演的Kathy豈止不戴bra,她更爬上的士頂打開裙子,又在夜行電車騎着湯鎮業愛撫,下車也不放開。眼前的她就是「女人不壞」,給我很古怪的感受。

在新的拍拖關係裡,她愛得盡致,然而舊情人回來,她又與他在遊艇上做愛,完事後她將對新愛阿邦的感受,以日文形容給對方聽,疏離而認真,她的確是同時愛着二人。我看得戚戚然,理性上不太接受,但就知道這是一種女人身體的自主。之後她目擊兩個愛人一先一後被殺,她亦跟着相隨。《烈火青春》不經意創造了一個時代角色,夏文汐作為一個年輕演員,踏出香港電影女性形象特立獨行的重要一步,繼後《唐朝豪放女》(1984)證明不是撞彩的,兩部片迅速把她塑造為八十年代新性感象徵。

《烈火青春》1982(翻攝自《群芳譜》)

《唐朝豪放女》是港產片一次「大開眼界」。夏文汐小巧標緻的五官,身材也纖瘦,然而卻有很強包容力似的,冷峻而帶英氣。更重要是當時夏文汐對演出有份純粹率性的追求,不計較身體演出的尺度,於是,魚玄機勇往直前的身心態度,藉夏文汐身體和心靈一體性而又有幅度的演出契合着。她不是學院派,總是很自然地回到自恃的零起點,才去回應演出對手和不同處境。這是一種低調技巧,也是夏文汐的自我性情,她這樣來演魚玄機就是如魚得水。

她心中一個男人,現實裡一個又一個男人,情色不是一切,她往往要表態跟他們爭辯,魚玄機不是女性主義者,方令正和邱剛健可能是,他們帶給魚玄機女性權力及存在感的思辨處境。男人風流女人也可風流,男人跟不上她的前衛,她討厭他們的雙重標準。性和愛她從來沒有分家去講,但當客觀的愛不能着落時,性就是可以暫且歡娛取代,性事的快感就是人主觀的本能追求。時代的開放氣氛造就了她,她亦精準回應時代,說的是魚玄機,也是夏文汐。

《唐朝豪放女》1984(翻攝自《群芳譜》)

在《花城》(1983)、《花街時代》(1985)和《朝花夕拾》(1987)這個夏文汐的「花之三部曲」裡,三個飄零角色阿冰、水美麗和6262都大無畏地與兩個(或以上)男人發生性關係。Torn Between Two Lovers歌詞中有這幾句:And he knows he can't possess me / And he knows he never will / ­There's just this empty place inside of me that only he can fill。性和浪漫的暗示,充滿實在感。Kathy在遊艇上形容阿邦時不是已將性說得清清楚楚嗎?是直接的肉體,不用花精神去思考。

聽說夏文汐這個藝名是陳韻文改的,惺惺相惜先同樣取一個「文」字,氣質認同,風采投寄水的時間想像。夏文汐演藝人生第一個亮相就在泳池,紅色泳裝很搶鏡,與大夥女生脫去阿邦的泳褲。魚玄機在清晨暢泳時遇上洗劍的崔博侯,她當然比喻為一條魚。水美麗是蜑家人,在香港水域內飄泊。而阿冰放低冰冷,在浴缸內與舊男友偷歡。6262回到未來亦要通過水作為導體。無疑,巨蟹座的夏文汐,為香港電影牽動了一個無畏無悔,女性感官的潮汐時刻。

《花街時代》1985(翻攝自《群芳譜》)

身份,也是任務

But now I think it's time I lived my life on my own I guess it's just what I must do

— Don't You Want Me, ­e Human League

魚玄機解釋她入道門的原因是「只是想做一個獨立自足的女人」。以為靠邊站避開鋒頭和視線,怎料那才是世俗目光磨煉的起點。在《一屋兩妻》(1987)裡未來老公鍾鎮濤問夏飾演的惠康將來有甚麼打算,她也說想做個自立的女人。但兩者情調很不同,惠康正被追債,她只是想經濟自立而已,說時一臉靦腆,似乎怕鍾鎮濤誤解有婦解的意思,再為人妻找個靠岸是她眼前的人生考慮。

進入八十年代中期,夏文汐只是間中延續自立的角色,可找到《花街時代》和《說謊的女人》(1989)。夏文汐不是揀戲拍的演員,故此無可避免其形象會以男性尋找社會、家庭意義的目光塑造,那就是女兒——妻子——母親的古典模式女人身份。純粹水的意象,必然會流失,我不會擺出失望樣子,反而,看見她走着走着,走出鮮明的掙扎與身份塑造,過程也是不一樣的精彩。

早在《奇謀妙計五福星》(1983)裡夏文汐已被放進家庭制度裡,飾演黑幫大佬的女兒,戲份很少,父親坐牢時愛上了司機,似乎愛情的選擇是經濟未獨立的女兒身份的考驗。在《我愛Lolanto》(1984)中她又是一個暴發戶的女兒,意外失憶並且走失,借來沒有約束的空間,不談經濟條件,與Lolanto發展天真愛情。

然而在父親眼中,失憶女兒不過是智商回到童年時,不是來真鬧自由戀愛搞對抗。果然,當記憶回復過來,她討厭Lolanto的低俗,臉上的童真盡去,換上吝嗇笑容的冷酷。這是王晶對港女一種功利的解讀吧:女兒甘心受制於父權的物質制約下,放棄活潑的自我,做個不開心的人。

不說不知,夏文汐的角色從來是沒有兄弟姊妹的獨生女,甚至總是來自單親家庭。她有一份委屈的女兒體諒,對專橫的家長不作過激反抗,這形成她在《女子監獄》(1988)中一開始的悲劇。作為女兒,她一直無運行,然而作為妻子呢?是否就像《女子監獄》的結尾,重回正軌的丈夫在監獄門外接她?似乎沒有父母宮的「夏文汐」有一個夫妻宮作補償,情況並非如所見般簡單。

《我愛Lolanto》1984(翻攝自《群芳譜》)

藉魚玄機性女開放個性去聯想,她應該不是個好妻子,台灣人就請了她過去「殺夫」。其實,她每一次都很努力去維繫婚姻生活,命運上有得有失,嚴格上夏文汐的「出軌」行為是「torn between two lovers」,不能簡化為放任不忠行為。在《花城》裡阿冰兩次走去前度男友廣平家裡跟他做愛,終於被廣平現任女友夏菁撞破,她傷害了青梅竹馬的好友,也瞞住未婚夫。然而打從心底,她對自己作出承諾,是最後的一次,婚後絕不會再去找廣平。

對比起來,《朝花夕拾》的婚外情就證據確鑿得多。6262是個主外能幹的妻子,回到家裡卻與丈夫貌合神離。一次駕快車,令她回到還未出生的從前,碰上1987年方中信這個企業家,對方長期照顧,苦苦追求,她還是跟了他上床。穿梭時空是意外,也算是出走,她叫自己做陸宜,新身份在不屬於自己的空間遇上愛着她的人,情況有點像《我愛 Lolanto》,最後亦是選擇回到原來的時空,重回制約中。

《說謊的女人》1989年(翻攝自《群芳譜》)

這就是夏文汐的妻子模式嗎?保守味道重了一點啊,幸好她在《一屋兩妻》選擇離婚,還沾上點滴現代色彩。惠康看上去是個個性不強的小女人,給她一個家、擇木而棲儼如其命運,其實她的真心話在沒有預她一份的續集《一妻兩夫》(1988)經陳友口說出來:她要情趣,不要一個人孤單吃飯,她要夫妻魚水之歡,不要一個以事業為藉口的失職老公。

八十年代兩性開放氣氛到了《英雄本色》(1986)被英雄意識強勢取替,《江湖龍虎鬥》由夏文汐、周潤發來演見證時代移交意義:花開正盛心智成熟的女性偶像,將接力棒傳給緊接着下一個時代的男性英雄偶像。不是女兒,也不是妻子,夏文汐抱擁的終極身份是母親。《女子監獄》的真正結尾是何家慧抱着在獄中誕下的兒子出獄,她的母親和丈夫都來接她,一個女人三個身份彼此憧憬結合。《替槍老豆》(1985)強調她是個健康的母親,不育的問題出在男人精子。甚至在探討意義不大的《鬼媾人》(1989)裡,人鬼相鬥的情節下靈胎護身,異靈碰不得她。水美麗、魚玄機、Kathy、惠康、6262、卡希、何家慧……是神女,是女神,是女囚犯,是良家婦女,都有天職的母性任務。

夏文汐在《烈火青春》中極之時尚,那時還留有腋毛。(影片截圖)

唯一的夏文汐

She likes to catch the sun
Plays with it like a ball
And never mind whatever keeps it burning
Someday, she might just be the one
Whose going to save us all
If this Apocalypse is coming

— She's Too Much, Duran Duran

譚家明與張叔平早在《烈火青春》已給她簡單不過的女神的衣服符碼。站在的士上的Kathy上身是一件一邊露肩的單衣,她是個時裝的身體,自信地展示放浪、性感。她到阿邦家,及至在電車上愛撫時,穿著一件紅色低V露背連身短裙,質料很輕很薄,加以金線綑邊,造型可在西方浪漫主義的通俗畫隨便找到,lusty得很盡致。飄逸的穿衣法自然也貫穿魚玄機的一生,薄而透,還有旅居巴黎的阿冰,簡約且鬆身,又東方享樂又西方放任,我們對夏文汐女神的意態不但不感到面紅,還帶有膜拜性。女神流落人間,不忘高貴時式,《花街時代》和《不夜天》(1987),是夏文汐短暫的仿古期,以《說謊的女人》的玩弄古董高尚品味總結。夏文汐在時代衣飾下詮釋摩登經典的力量。不論是戰後的夜上海風情,五、六十年代的霓虹灣仔,或情迷肉慾中環,骨子裡追求女神意態的衣飾,輕盈或緊身、隆重或輕便,體會時代身影流變。

《烈火青春》有這一段,Kathy走進Louis房間時赤足踩到地上幾張黑膠唱片,Louis於是說:「David Bowie跟妳有仇麼?每一次都惡待他。」這時,張叔平給了夏文汐一個很端莊帶神秘性的及肩直髮,就此展開她短髮女星之旅。其實夏文汐不止與David Bowie沒仇,論髮型,她踩一腳是進教儀式,自此沒有脫離David Bowie這一派:夏文汐的角色髮型,盡在New Romantics的氛圍。

New Romantics作為音樂及時裝潮流,來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倫敦的夜場風景,不少文化論述都認為它脫胎自Punk,而又是對Punk的辯證和改良,兼且針對主流的鬈和鬆(curl & shag)。New Romantics的髮型都取直和短,在「有限範圍」內追求變化層次。請去檢視以下樂手:女的有Toyah、Bananarama、Th­e Human League二女郎、Pat Benatar、Debbie Harry,也探頭看一下《龍鳳神探》(The New Avengers,1976)片集的Joanna Lumley。

到九十年代,瞟一眼戴安娜和陳法蓉。回到夏文汐頭上,先看反面教材,那是《鬼媾人》的老師鬈鬆款式,她演藝人生最不堪時刻。每一個美術指導用肉眼平常心去看,都會發現夏文汐的輪廓最適合短髮,再而是夏文汐帶男兒氣的個性,短直髮令她個性含蓄地強烈,中性剛酷其外而女性柔腸在內。在《朝花夕拾》的科幻敘事裡,是她New Romantics look最切實的執行,而我的至愛是《花城》阿冰和《江湖龍虎鬥》卡希,一個任性,一個靈潔。

《群芳譜──當代香港電影女星》
策劃:香港電影評論學會
主編:卓男、蒲鋒
出版社:三聯
出版日期:2017年2月
ISBN:9789620441103
詳情:http://bit.ly/2o1L1JI

〔節錄自《群芳譜──當代香港電影女星》,文章原刊於《溜走的激情──80年代香港電影》(香港:香港電影評論學會,2009),經刪節修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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