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分超過《人民的名義》 近20年前直擊內地官場痛點的反腐劇

撰文:鄧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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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在公務員朋友的推薦下,我看了一部將近20年前的中國反腐劇《龍年檔案》。這部被公務員朋友認為比較真實的反腐劇,豆瓣評分高達9.1分。要知道,2017年曾引發現象級關注的反腐劇《人民的名義》,豆瓣評分只有8.3。通常而言,豆瓣評分超過8分,都可以歸類為口碑佳作,豆瓣評分超過9分,那是佳作中的佳作。
我們很難定論《龍年檔案》於多大程度上反映了中國官場的現況與全貌,但該作品肯定能夠反映一些問題。有問題不可怕,關鍵在於發現和解決問題。

《龍年檔案》是2003年播出的反腐劇,講述的是2000年(農曆龍年)新上任的天州市委副書記、市長羅成,在一心為老百姓解決問題的過程中,與以天州市委書記龍福海為首的傳統政治力量之間產生或明或暗的分歧和矛盾,幾經博弈,牽涉出太子縣委書記萬漢山的弄虛作假、貪污腐敗以及黑三角開發區煤炭濫採、嚴重安全隱患等問題。最終羅成平安度過匿名舉報信誣告的危機,獲得天州市老百姓的廣泛認可和省委的肯定,全面負責天州市工作,龍福海則被調往省委黨校學習。

羅成在故事中是一位典型的心繫民生的實幹家、改革家形象,他早年擔任縣委書記時,曾是聞名一時的改革風雲人物。當時他的妻子因為他的反腐被報復,慘遭謀害。後來他調往省級部門,坐冷板凳長達10年。故事是從重新出山,擔任天州市長開始。龍福海則是天州本地幹部,從基層摸爬滾打,升到市委書記,人脈廣,心腹眾多,可謂樹大根深。龍福海本人在生活上和羅成有些相似,都是窮孩子出身,為政廉潔,但不同的是,龍福海察人不明,過於看重下屬的政治忠誠和站隊,容易被報喜不報憂的下屬欺騙。羅成的原則性很強,工作一絲不苟,不輕信下屬的說辭,經常突擊檢查,下鄉查問真實情況,對腐敗、懶政怠政行為零容忍。

羅成和龍福海的博弈是《龍年檔案》的故事主線。曾聽不少人說,黨委一把手和政府一把手,許多時候都難以避免會產生矛盾。《龍年檔案》裏龍福海和羅成的矛盾便是如此,雖然黨委能夠領導政府,作為市委書記的龍福海才是天州市最高官員,但羅成不是尋常的副廳級市委常委,而是和龍福海一樣的負責全面工作的正廳級實職幹部,是政府一把手,因此難免會在與龍福海的工作交往中存在張力。再加上羅成個性鮮明,原則性很強,敢闖敢衝,雷厲風行,因為給老百姓做了許多實事,在人民當中的呼聲很高,風頭很盛,讓龍福海感到威脅,被龍福海刻意壓制。若換成尋常副廳級市委常委,或者是能力有限的普通市長,那估計會長久被龍福海壓制。但羅成不同,他比尋常副廳級市委常委高一級,有更多的實權和政治能量,而且能力突出,意志力強大,不願逆來順受,敢於和龍福海硬碰硬。

在反腐劇《龍年檔案》中,天州市委書記龍福海在召開市委常委會前,通常都會與同為常委的下屬打招呼,從而讓大家和他的意見保持一致。(《龍年檔案》視頻截圖)

通常來說,黨委一把手和政府一把手保持和睦、互信的協作關係,才有利於一個地區政治生態的健康。反之,若黨委一把手和政府一把手嫌隙不斷,經常鬧矛盾,那當地的工作將難以健康開展。儘管在常委會里面,書記是一把手,是班長,並且又有黨委領導的政治規矩,但還是時常聽說有關書記和政府一把手不和乃至內鬥的新聞。

歸根結底,這除了有個人性格、政治智慧和能力高低、利益衝突等因素之外,還和黨委一把手、政府一把手所處的權力結構密不可分。書記雖通常來說更有地位和實權,但畢竟政府一把手是其在當地的第一順位接替者,多數時候和書記的行政級別相同(若書記兼任上級黨委和政府的職務,則另當別論),並且可能有着不遜於書記的政治背景和人脈,故在許多地方,二者之間是存在潛在張力,一旦雙方矛盾激化,互不相讓,勢必導致官場站隊風潮盛行,產生內鬥、內耗。這是現行體制下許多地方黨委一把手和行政一把手的雙頭領導可能帶來的消極影響。但其實也有積極作用,那就是在外部監督有限的情況下,黨委一把手和政府一把手可以互相監督、制衡,在一定程度上有助於防止濫權,落實民主集中制。

劇中羅成和龍福海的第一回大交鋒是圍繞是否罷免太子縣委書記萬漢山職務的問題。羅成在數次下鄉突擊調查中發現,被外界視為龍福海心腹的太子縣委書記萬漢山一再弄虛作假,欺騙上級。針對羅成一再督促解決的拖欠教師工資問題,萬漢山在羅成下鄉調查之前便已經密令全縣所有鄉鎮負責人統一口徑,對外聲稱已經解決教師工資拖欠問題,但凡有違背者,一律開除公職。當天,羅成下鄉考察時,所到鄉鎮都答覆已經解決教師工資拖欠問題。當萬漢山把羅成一行送走,自以為已經矇混過關後,羅成又半路折回,直接去了一位教師家裏詢問,才發現真相。壓力之下,萬漢山不得已作出表態,給教師們發放工資卡,召開大會宣佈給教師們發了工資。後來,羅成再次突擊檢查,得知每位被拖欠數年工資的教師,他們工資卡里只有一個月工資,憤怒之下,羅成強烈要求召開市委常委會討論免除萬漢山的縣委書記職務。

在反腐劇《龍年檔案》中,天州市太子縣神農鄉一位教師的工資好幾年都沒發。據這位女老師的描述,類似情況在當地很普遍。(《龍年檔案》視頻截圖)

龍福海同意召開市委常委會,但他不願直接罷免萬漢山的職務,傾向於通報批評。為了確保在正式常委會上否決羅成的提議,壓制羅成的權威,龍福海在召開常委會前逐一分析哪些人會站在自己這邊,事先和羅成之外的副書記們、常委們打招呼、通氣。果然,正式召開常委會時,除了羅成要求罷免萬漢山的職務,其餘所有人都唯龍福海馬首是瞻,讓羅成處於空前孤立境地。直到羅成破釜沉舟,以辭去市委副書記和市長職務向省委解釋一切來施壓,龍福海才轉變看法,同意罷免萬漢山職務,剩下常委們紛紛見機行事,局面方才逆轉。

這裏有兩處值得思索。一處是萬漢山連續兩次欺騙上級,報喜不報憂,在上級前來考察前已經統一口徑。他為什麼會這樣?官場的人,大多是理性人,萬漢山之所以敢這樣做,無非是認為造假、欺騙上級可以獲得更多政治利益,但被發現和查處的可能性不大,故利益權衡之下,他選擇造假和欺騙。而他的下屬們,太子縣各鄉鎮幹部之所以配合他造假和欺騙,除了基於同樣的考量之外,還因為縣官不如現管,面對有背景而又跋扈的直接上司萬漢山,他們不敢反對,只能屈從,置真相和人民利益而不顧。影視作品是對現實問題的反映,在許多人的認知中,官場欺上瞞下、弄虛作假的情況並不少見,亟待解決。羅成的出現,只要持續保持清醒、勤奮和刨根問底的精神,他確實可以在他任內有效規避此類問題,但一旦他離任,後繼者若缺乏足夠的清醒、勤奮和刨根問底精神,弄虛作假勢必捲土重來。

劇中,天州市太子縣委書記萬漢山告訴他的妻子,當地官員的升降、調崗都有可以收好處費的利益空間。(《龍年檔案》視頻截圖)

另一處是龍福海以市委書記的地位和長期經營的人脈關係,可以輕鬆讓除羅成之外的市委常委們服從他的意見,進而讓本應開誠佈公、嚴肅認真討論問題的常委會淪為形式、走過場,真正要害問題的討論不在常委會程序,而在他的私下會面中。在劇中,龍福海不止一次通過私下會見來統一立場,進而完全控制常委會討論,讓常委會本應發揮的黨內民主、集體領導、黨內監督和制衡的功能幾乎蕩然無存。他身為市委書記,政治地位和權力高於其餘常委們,尤其是行政級別比除市長羅成之外的常委們高一級,是他們的上級,可以通過胡蘿蔔(包括提拔、重用在內的政治許諾)加大棒(行政命令和打壓、排擠)的方式來駕馭,以把控常委會。正因這樣,那些縱使在一些問題上觀點不同於龍福海的常委,在單獨或正面面對龍福海時,都不太敢表達真實觀點,更多時候只是迎合。

除此之外,龍福海還在常委裏面刻意發掘時刻堅決站在自己這邊的幫手,因為有的時候,在關鍵時刻,只要有那麼一兩個人堅定表達立場,營造某種壓力氣氛,足以影響那些猶豫不決之人。畢竟,決定一件事情的開會討論結果,不僅要看人數,還得看參與人的決心。那些非常有決心的人是可能感染他人,影響討論氛圍,進而改變會議結果。

劇中,萬漢山被罷免太子縣委書記不久後牽扯出非常嚴重的官場腐敗、賣官鬻爵問題。在萬漢山擔任太子縣委書記期間,不論是從股級升到副科,副科升到正科,正科升到副處,還是從偏遠小鄉鎮調到相對更發達的大鄉鎮,縣直部門局長希望把不睦的副局長調走,抑或幹部犯錯誤後免於處罰,都已經明碼標價化。萬漢山正是通過官員晉升、人事調動等手段收受賄賂超過一千萬人民幣,數額非常巨大。而那時候,教師每月工資才五百元人民幣。當時太子縣有超過200個科級幹部向萬漢山行賄,萬漢山被查處後拔出蘿蔔帶出泥,整個太子縣官場幾乎陷入癱瘓狀態。

劇中,天州市太子縣委書記萬漢山受賄後,他的妻子在旁邊感嘆官員提拔的價格。(《龍年檔案》視頻截圖)

劇中這一部分發人深省,萬漢山之所以能夠編織起龐大的貪腐網絡,主要在於權力制衡和監督的缺失,使得太子縣黨政系統內部根本無法制衡和監督萬漢山,只能任由萬漢山隻手遮天,肆意妄為,貪贓枉法。而之所以有超過200個科級幹部向萬漢山行賄,除了因為萬漢山把持下的太子縣官場早已烏煙瘴氣,行賄是官員晉升的主要渠道,還是因為行賄所換來的晉升收益明顯超過行賄的成本。考慮到公務員合法收入有限,通常是社會中上水平,但行賄成本動輒是普通公務員工資的幾十倍甚至上百倍。為何劇裏的科級幹部要花工資幾十倍乃至上百倍的錢去賄賂萬漢山?這肯定不是為了提拔一級後所帶來的小幅度漲薪,而是提拔一級後所能掌握的權力資源,或者說是為了掌握更多權力後可以中飽私囊,牟取非法利益。

羅成和龍福海在是否關閉黑三角開發區大量存在安全隱患的私人煤窯問題上硬碰硬,結果因黑三角開發區突發重大安全事故,本就堅決主張關停、整治私人煤窯的羅成緊急前往救災現場,身先士卒,表現非常突出,終於獲得上級省委和大量民眾的認可。因為羅成的成功以及隨之而來的天州市政治權力格局的重塑,讓早先兩件早已證據在握的案件得以正常進入司法程序。

劇中,天州市公安局長關雲山在談到牽涉市委辦公廳主任馬立鳳弟弟的黑槍案時,坦言自身的難處。(《龍年檔案》視頻截圖)

一個案件是天州市委辦公廳主任馬立鳳縱容兩個弟弟向省報記者打黑槍和僱兇殺人,另一個案子是龍福海的兒子龍少偉策劃大範圍誣告羅成的匿名信。本來這兩個案子,天州市公安局長關雲山早已知道情況,甚至已經握有證據,但他不敢採取措施,只能坐等天州市政治格局的重新洗牌,不然他擔心尚未把嫌犯抓住,自己就早已被調崗或免職。這兩個案件的處理說明在天州市,一旦案件牽涉高級別官員,公安局長就不得不投鼠忌器,司法公正只能被迫犧牲。在這種情況下,只有當更高級別的權力介入,比如省委讓羅成代替龍福海主持市委工作,案件才可能正常進入早該進的司法程序。

《龍年檔案》能在多大程度上反映中國官場的現實問題,不好輕下結論,但肯定能夠反映一些問題。對於這些問題,現實中是否有行之有效的解決之道,直接關乎中國治理能力和治理體系的現代化水平,關乎法治的健全程度,關乎良政善治的實現。有問題不可怕,關鍵在於發現和解決問題。這正是《龍年檔案》的意義所在,希望有一天《龍年檔案》所反映出的問題,都能在現實中找到切實的解決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