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洲救護日誌】那一夜,我被迫獨自到墨爾本罪案黑點值勤

撰文:救護熊柯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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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洲的救護車普遍由兩位救護員當值。如果一位缺勤,另一位便只能獨自應接救護召喚。澳洲地方廣闊,當獨行的救護員遇上命危病人,他的臨床知識和技術便非常重要,因為支援未必能短時間內到場協助。此外,澳洲的濫酒、濫藥和暴力問題也較香港嚴重,救護員遇襲的情況時有發生,獨行的救護員處理召喚時是否安全也是一個重要考慮。

近日,我被編排往墨爾本北部的遠郊地區作夜更值勤,讓我接連遇到上述兩種情況。跟其他的澳洲城市一樣,墨爾本西北部區域的治安普遍較差,黑幫打鬥、槍擊、搶劫等暴力事件時有發生。當晚我如常登入救護車上的電腦系統,卻被告知該晚我不會有任何同伴。身為沒有地方智慧的「獨行俠」,我不知道附近哪些區域較危險,哪些街道社區不應獨自前往。當想到入夜後的治安只會變得更差,心裡便泛起了陣陣的不安。

嘟嘟嘟嘟!
看到顯示屏的資料,心裏不禁一沉。(作者提供)

調派系統的警號響起。我閱過顯示屏上的資訊後便心裡一沉,59 歲男性心臟停頓……

心臟每停頓一分鐘,使生存機會便會下降 10%,我沒有空餘時間去擔心自身安全。向調派中心確認後,我的救護車便駛往 15 公里外的現場。晚間的路面車輛不多,我亮起閃燈響號,於速限 60km/hr 的道路以 120km/hr 飛馳。

到達現場時,發現消防車比我更早到達。我拿著救護裝備走進大屋,沿著燈光和聲音走到病人身處的大廳。作為第一位到場的正規醫護人員,在場各人的目光也移向我。那些在病人身上賣力搶救的消防員全望向我,像是等待進一步指示。這群接受過先遣急救訓練的消防員已為病人開始初步搶救。病人胸前已接上心臟去顫器的電極片,一位消防員正在按壓病人心臟,另一位則為病人進行灌氣。

消防先遣急救員使用的簡單氣道工具。(作者提供)
做得很好,請繼續進行心肺復甦!

我接任現場主管這身份,同時蹲於病人身邊。我為病人接駁進階的心臟監測儀器時,消防主管向我匯報狀況:於我到場前,消防員已為病人插入了簡單的氣喉,也給了病人一次心臟電擊,卻未見成效。

我指示消防員給我遞送不同的救護工具,先後為傷者「種豆」、注射強心藥物、插入進階氣喉、插胃喉和給予更多的心臟電擊。我的雙手和腦袋就是不斷在做著甚麼……雖然當晚的氣溫只有攝氏 10 度,但仍感到制服下的汗衫盡濕。雖然病人曾短暫恢復過微弱心跳,但並不持久……

10 數分鐘後,不同的救護支援陸續到達。我們合作為病人裝上自動心外壓儀器,給予更多的心臟科藥物,以及更多的心臟電擊……現場搶救約 30 分鐘過後,病人的心跳終於恢復!我以通訊器聯絡醫院,通知病人狀況。其他救援人員則把病人送上到場支援的救護車,然後前往醫院。

我沒有跟隨,只是留於現場跟消防員一起執拾搶救過程遺下的醫療垃圾。同時也為這班「打火兄弟」作事後簡報。除了給予鼓勵和支持,也讓他們說出心裡感受和發問任何對搶救的疑問。及後,我把醫療廢物帶回救護站棄置,並補充搶救期間耗掉的物資。

執拾過後,我的救護車再次於電腦系統中顯示為「可供調派」。跟死神角力過後,心情還未完全平復的我又被派往另一個召喚: 60 歲男性,胸口不適。

這次我沒有如先前般「瘋狂駕駛」(無論使用警號與否,超速和違反交通燈號也是非常危險的!),只是以比路面車速限制略快的方式駛往現場。當然,於安全情況下「衝紅燈」和逆線駕駛仍是少不免。因前往此個案的路程較短,我很快便到達現場。

踏進大門,見到在喘氣的病人坐於沙發上。我刻意把閘門保持開啟,除了讓正前往現場的支援能快速確認位置,也確保著緊急逃生通道暢通。以「獨行俠」身份工作,危機意識很重要。

當我蹲下為他作檢查之時,聽到汽車駛進大宅車房的聲音。因眼前病人跟我說他是獨居,我便問:

是你的家人嗎?

病人沒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卻流露著恐懼。未幾,一名身型高大的「肌肉男」走進大門。他跟我的病人像吵架般以外語交談,但我未明當中內容。在這緊張的氣氛下,我當然沒有發言。此時,站於大門的男子準備關上閘門。

一名身型高大的「肌肉男」走進大門。(設計圖片/視覺中國)

我不意為意的皺了眉頭,同時本能的感到危險,然後強作鎮定的說:

請讓大門繼續打開,支援的救護車快將到達。

這句說話除了表面的意思,還暗示著我會有其他支援前往現場,我不是和他「單打獨鬥」。

「呯!」男子聽罷,卻反而大力把閘門關上。我立刻站起面向該男子,以肢體語言去暗示我並不弱小(蹲下這體位會使當事人看上去更細小,心理上會給對方容易受制的感覺),同時壓抑著震顫,堅定地說:

請打開大門!

說實在的,身高只有 1.7米的我先天不足,目測至少 1.9 米的肌肉男又怎會被我嚇怕?他於我和大門之間,一步一步的走近,我略為後退。我快要到達牆邊時,他站在我半米範圍內。他身上散發出的濃烈酒精氣味,不用貼近也能嗅到。這時我一手按下腰間通訊器的緊急求助按鈕,另一手則拿著約 10 公斤重的心臟監測儀器……

如果你們不需要救護服務,我可以立即離開!
我向肌肉男說。

其實,按下緊急求助按鈕會使通訊器進入靜音模式,並同時啟用緊急通訊頻道 30 秒。期間所有的聲音對話也會無聲無色地傳送到控制中心,所以於有限時間內說合適的說話非常重要。肌肉男意料之內的不為所動,數秒後繼續向前走近。我發現再也沒有退路,便大喝一聲:

走開 (Back Off)!

我本希望能把他嚇停半秒,必要時揮擲手上的心臟監測工具向他,好讓我有逃走機會,但酒醉的他不為所動……這時我的病人再用我聽不懂的外語責罵肌肉男,我便借他分神的一刻走到他身旁的走廊位置。雖然跟大門的距離更遠,但大概脫離了即時的危險。我的眼睛不斷尋找後門或窗戶,盤算著撤離路線。病人的胸口不適,於這刻對我來說並不重要,我真心以為要為著保命而逃跑。

這時我終於聽到救護車靠近的警笛聲,肌肉男亦同時轉身從大門離開。我以通訊器向控制中心匯報現場狀況,告知現場環境安全及取消警察支援 (因安全考慮,支援的救護員會等待警察才進入現場協助)。我回到病人身邊,單膝蹲下繼續為他進行檢查問症。病人向我道歉,並告訴我肌肉男是他的兒子,經常酒醉鬧事,過往也有多次傷人的紀錄……驚魂未定的我不懂反應,卻本能的安撫他,叫他別太在意。

支援的救護員數十秒後踏進屋內,走到我身旁問我有否受傷。我先確認自身安好,並嘗試站起交待病人情況。怎料卻雙腿發軟,幸得支援的救護員輕扶才沒有跌倒。交待過後,病人便跟隨他們送院。

及後,控制中心的當值主管讓我回到救護站提早下班。然而當晚我只是進行 4 小時的當值,回到救護站時已經超越下班時間了。 約 10 小時後的翌日早上,我的恐慌心情尚未完全平復,卻已登上另一輛救護車值勤……

幸運地,這天我回到熟悉的區域工作,而且有一位同伴隨行……

把通訊器掛於腰間,緊急時能隨時按下求助按鈕。(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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