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失勢:來自慕尼黑的靈魂拷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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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從何時開始,我們逐漸習慣「東西」二分的世界觀,即便薩義德(Edward Said)等後殖民主義學者屢屢抨擊-所謂「東方」,其實是被「西方」所建構,好加以支配、宰制的概念;但在現實生活中,人類依舊擺脱不了東西二分的思維窠臼,東方雖經歷了去污名化的過程,但要如何在「後西方」的話語體系中,尋得新的政治與文化定位,眼下仍有漫漫長路要走。然而,隨着國際情勢變化,西方近來也面臨了類似的掙扎。

2月14日,第56屆慕尼黑安全會議召開,今年的主題饒富趣味-「西方失勢」(Westlessness),議程緊扣四大問題:世界是否變得越來越不「西方」?西方本身也不「西方」了嗎?「西方」退出諸多監管機制意味着什麼?「西方」對日益增長的大國競爭意義為何?

伴隨歐美各國的會上交鋒,加上猛被喚起的中國威脅論,會議在難達共識的窘境下落幕了。但爭執褪去,問題依舊,西方的困境仍在,且力道只會日漸加深。

美國國務卿蓬佩奧反駁「西方失勢」,認為「西方正在獲勝」。(AP)

西方為何失勢 歐洲何以發聲

此次會議首先揭露的,就是歐美跨大西洋聯盟的互不信任。過去雙方一度堅若盤石,如今卻明顯貌合神離-先是德國總統斯坦因邁爾(Frank-Walter Steinmeier)在開幕時批評美國「未盡國際責任」,接着美國國務卿蓬佩奧(Mike Pompeo)馬上反駁「跨大西洋聯盟的死亡被嚴重誇大了,西方正在獲勝」,沒想到法國總統馬克龍(Emmanuel Macron)隨即反嗆「西方已快撐不住了!」從華盛頓到柏林與巴黎的距離,或許從沒像現在這麼遠過。

立場的分歧,正是「西方失勢」的不安來源之一。在慕安會的透鏡下,各國脣槍舌劍光影駁雜,隱約折射出對跨大西洋聯盟的三種態度-其一,是法國所代表的歐洲獨立願景派;其二,是波蘭等東歐國家象徵的反俄親美派;其三,是以德國為首,提出反思,但仍猶豫不決的徘徊派。三種態度中,又以法國的立場最為鮮明。

馬克龍一來批評四處暴走的「美國優先」,二來強調歐洲不能只有大西洋戰略,還得要有獨立於美國與北約的歐洲戰略。在冷戰時代,歐洲的矛盾主要由美國協調;然而蘇聯崩解後,共同敵人一夕消失,共同利益的蒼白自然也裸露出來。美歐在許多國際事務上立場分歧,特朗普上任後更是嚴重,例如2019年美國突然宣布要從敘利亞北部撤軍,馬克龍便曾憤而脱口「這是北約的腦死!」;此次慕安會上,馬克龍雖然稍有收斂,強調北約與歐洲戰略是歐洲安全兩大支柱,但仍公開邀請德國參與跟法國核武相關的戰略對話,企圖藉本身的核資產,爭取重塑歐洲主權的話語權。

馬克龍曾在2019年美國宣布從敘北撤軍時,抨擊「這是北約的腦死!」;此次又於慕安會重申歐洲主權、歐洲戰略等理念。(Reuters)

而「西方失勢」的另一根源,則在於陣營內部對自由民主話語的失守。「東方」是個難以定義的用法,但「西方是什麼」卻也不易回答。若撇除地理、人種與文化侷限,所謂「政治上的西方陣營」,便往往是指那些標榜自己奉行自由、民主、人權、普世價值的國家,然而這般分野如今卻日漸模糊。近年中東難民潮不斷拷問着歐洲的政治傳統、財政體系與社會穩定,不僅間接逼使英國脱歐,卻也導致歐洲左右兩翼撕裂,以及民粹與極右政治家的崛起。

面對此種態勢,傳統的西方政治菁英如坐鍼氈;然而美國的立場,恐怕才更令其心寒。特朗普的勝選,本身就象徵反全球化與民粹的捲土重來,而眼見歐洲部分地區民主政治衰退,在這個國際主義與民族主義的對峙當口,特朗普毫不猶豫地支持了後者-抨擊默克爾、馬克龍和文翠珊等歐洲中右派與中左派國家領導人,讚賞匈牙利的歐爾班、法國的勒龐、意大利的薩爾維尼和波蘭的卡欽斯基等非自由派的右翼民粹領袖。

所謂「西方失勢」,最根本的問題,還是夥伴的同床異夢。不論是戰略利益的分歧,導致各國齟齬難達共識;抑或是內部反自由主義的崛起,使西方產生了認同危機,這個陣營都已難回過往默契。而之所以走到同床異夢的境地,則與西方的經濟與科技優勢不再有關。

美國眾議院議長佩洛西在慕尼黑安全會議上抨擊華為,遭致傅瑩反駁。(AP)

炒不盡的中國威脅冷飯

西方過去一度壟斷世界經濟與科技話語權,但如今中國迎頭趕上,西方卻日漸疲軟。長此以往,各國也不再把槍口一致對準中國,反會在某些議題上,尋求與中國合作的機會,不如過往團結。但這種選擇性騎牆的舉動,自然會招致美國忌憚。

面對歐洲在此次慕安會上的反思與疏離,美國的回覆仍是一貫地簡單粗暴,拉攏說服不成,便搬出外部威脅,大肆炒作,往復之間,華為明顯成了美國轉移焦點的箭靶。先是眾議院議長佩洛西(Nancy Pelosi)在2月14日表示:「華為正在輸出數字專制主義,要人權要自由,就不要用華為」;此番言論引來同樣與會的傅瑩質問,「中國引入微軟、IBM、亞馬遜等西方技術後,仍保有自己的政治體制,並無受到威脅。為何華為的5G就會威脅西方政治制度呢?你真認為民主如此脆弱,華為區區一家高科技公司就能威脅到它?」

無獨有偶,美國國務卿蓬佩奧也與中國外長王毅在2月15日的會議場地,短暫隔空交火,前者直指中國的高技術企業是情報部門的「特洛伊木馬」,後者則以「指責都是謊言」加以回擊。諷刺的是,近來《華盛頓郵報》才踢爆,美國中央情報局(CIA)和德國情報機關聯邦情報局(BND)連手操控瑞士加密通信設備公司Crypto AG數十年,共竊聽超過120個國家的機密情報;中國與蘇聯因不使用Crypto AG,故能倖免於難。

而正因美國自身劣迹斑斑,故而以己度人,將華為與5G打為子虛烏有的情報武器,甚至將其與專制極權畫上等號,只差沒扣一頂反人類的帽子。但更諷刺的是,即便美國已呼喊得聲嘶力竭,英法德仍不打算跟近,英國甚至在前月宣布,要讓華為參與英國的5G建設。

中國外交部長王毅於2月15日在慕尼黑安全會議上發表演講,反駁美方指控。(AP)

長年以來,西方都視自己為普世價值的掌門人,統治並分配着正確的價值觀、優越的政治哲學、良善的社會制度,即便其主導的國際秩序本質仍是弱肉強食,既不民主,也少有公平,甚至不怎麼人道,但西方能長期傲視世界的自信來源,便是在強大的經濟基礎上,那團虛無縹緲的價值承諾-對自由民主與人權的堅持、對經濟市場的維護、對國際合作的倡議。但就算這些承諾遭遇現實挑戰也不要緊,只要找個共同敵人轉移焦點便完事。

於是中國屢屢成了箭靶。從西方媒體對新疆再教育營的誇張報道,到造謠中國政府大舉監禁加拿大人以報復孟晚舟案等,種種虛構敘事層出不窮,卻有效遮掩自己的表裏不一-嘴上說要「藉對話建立和平」,但所謂「對話」其本質往往不是實施經濟制裁、發動戰爭,就是資助恐怖主義;所謂「和平」其實也只有西方主導的國際秩序才配用這個字。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西方」的本質,就是挾船堅炮利與萬貫家財,漂浮在含糊、華美的詞藻之海上,但這些詞藻其實難以經受事實考驗。當帝國主義以解放、推翻暴政為名,行市場宰制與資源掠奪之實起,便已種下「西方失勢」的禍根-一旦西方實力不再,甚至遭遇難民危機等困境反噬,這片詞藻之海便很容易一夕虛無,從而令西方喪失道德優越,瞬間擱淺。

到頭來,所謂西方秩序,不過就是國際政治史上曾經一段燦爛千陽;如今令各國惴惴不安的「西方失勢」,也就是對落日餘暉的一聲歎息。然而,世界本可無分東西,在全球化的時代,人類命運休慼與共,此次疫情便是最寫實的批註。西方過去沉迷於冷戰對峙,至今又自陷於是否同中國合作的矜持,卻恰恰忘了一個道理-西方為小,世界為大,與其有精力在東西分野上苦惱,不如接受國際體系變遷的現實,聚焦在本國的治理問題上,才能走得長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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