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專訪】沒有電影的世界 在加沙走廊放映只此一晚的《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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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跟我們印象中的「看電影」有些不同。戲院內沒有固定的舒適座椅,沒有冷氣,也沒有風扇,但300名觀眾擠在這攝氏30多度的「蒸籠」裏,不但沒有發牢騷,還看得津津樂道。這裏是加沙走廊的Samer戲院,播放的是本土電影《十年》(عشرسنين)。說起來,或許有點難以想像,今次原來是加沙逾30年來首次有電影在戲院放映。這晚過後,Samer戲院便會打回原形,變回一間車房。

《十年》到底是怎樣的一套電影?在加沙這個動盪不安的社會拍攝電影又是怎麼一回事?《十年》導演Alaa Alaloul接受《香港01》專訪時孜孜分享了自己體驗和看法。

Samar電影院8月舉行為期一天的電影放映會,是加沙逾30年來首次開放戲院。(Getty Images)

曾經,加沙的小朋友會成群結隊在戲院排隊買戲票,然後衝入戲院霸佔有利位置,吵吵嚷嚷,好不高興。這樣的畫面不再出現,卻是不少加沙人的集體回憶。

「我們對真正的戲院非常渴求。」38歲的Fouad Hamada是這場「只此一晚」電影放映會的座上客。跟不少現場觀眾一樣,他上一次去戲院至少是30年前的事了。許多加沙年輕人和小朋友以往只能從長輩身上聽到,在戲院裏看電影是怎麼樣的體驗,現在他們終於能走進戲院親身感受。「我們希望有機會看電影,就像其他阿拉伯國家的人一樣。如今加沙地帶的戲院全都關閉了,這是不公平的。經濟崩潰和封鎖都不足以構成現時的局面。」Hamada說。

電影何以從加沙人日常生活中消失?翻看巴勒斯坦歷史,原來加沙戲院的命運與政治局勢息息相關。就如重開一晚的Samer戲院,本是建於1944年加沙走廊的第一間戲院,距今有73年了。除了歷史悠久,這戲院還富有政治意義。眾所周知,現時控制加沙的武裝組織哈馬斯(Hamas)起源自穆斯林兄弟會(Muslim Brotherhood)加沙分支,分會於1946年伊斯蘭新年時成立,當時的成立大會就是在Samer戲院舉行。該戲院雖曾風光一時,但在1967年的六日戰爭中受戰火波及,自此一直關閉。

加沙的戲院不是被戰火波及損毀,就是怕被伊斯蘭極端主義者蓄意破壞,一間接一間關閉。(網上圖片)

  活在大型「監獄」 電影是奢侈品

老牌電影院不再營業,其他戲院依舊開放,直至1987年,加沙一間戲院遭反對西方娛樂文化的伊斯蘭極端主義者縱火後,區內其他戲院不想招惹麻煩而紛紛關閉,加上當地近十年紛亂動盪的政治局勢,令電影變成了一種奢侈品。

加沙局勢為何亂七八糟?這要由2006年說起。哈馬斯首次參加巴勒斯坦立法委員會選舉,便贏得過半數議席,並與長期執政的法塔赫(Fatah)組成聯合政府。其後,哈馬斯致力推動武裝抵抗,希望這一理念成為民族共識,然而他的主張與法塔赫奉行的和平談判路線背道而馳,雙方關係變得緊張。內戰最終在2007年6月爆發,哈馬斯在加沙除去法塔赫的勢力,並獨霸了加沙,巴勒斯坦自治政府主席阿巴斯(Mahmoud Abbas)隨即宣布解散聯合政府,又在西岸大舉逮捕哈馬斯成員,從此巴勒斯坦陷入嚴重分裂和矛盾的局面。

由於哈馬斯始終不承認以色列的合法性,又主張武力抗爭是巴勒斯坦人獲得解放和建國的不二途徑,更曾經多次向以色列發動襲擊,因此自從哈馬斯在2007年控制加沙後,以色列開始對加沙實施封鎖,嚴格控制人員和物資的進出口。持續了十年的封鎖政策,對加沙的經濟帶來沉重打擊:失業率高企,七成當地人要依靠國際援助過活,而且經常出現物資、食水、電力短缺的情況。不少人都形容,加沙活像一座大型監獄,180萬人被困在那裏,找不到出路。聯合國亦曾經警告,如果以色列再不解除封鎖,到了2020年,加沙將會變得「無法居住」(inhabitable)。

加沙被以色列封鎖十年,七成人要依靠國際援助過活。不少人都形容加沙活像一座大型監獄,180萬人被困在那裏,找不到出路。(路透社圖片)

   「有電影、有公園才活得像人」

也許你會覺得加沙人的生活如此艱苦,電影又不是生存所需,哪有人會在意沒電影看?不過現實是,對他們來說電影並非可有可無。「我們需要活得像人,要有戲院、公共空間和公園。」有份出席8月26日放映會的Jawdat abu Ramadan說道。

這次Samer電影院能夠重見天日,是因為《十年》的導演Alaa Alaloul堅持在「正規」的戲院放映。不過要成事,也要先得到哈馬斯首肯。觀乎戲名,似乎頗有政治意味,令人聯想到加沙被封鎖十周年,導演Alaa Alaloul卻向《香港01》表示,電影與政治無關,只是個關於人的故事:「許多人問過我為什麼電影叫《十年》?許多人都假設了它影射加沙被封鎖、巴勒斯坦內部分裂,但事實上我們沒有去觸碰這些議題。」

《十年》導演Alaa Alaloul。

Alaloul解釋,《十年》是講述巴勒斯坦人在以色列監獄內的遭遇。至於為什麼叫《十年》,是因為故事講述一個家庭在1999年至2009年這十年間所遇到的生活難題。他希望透過這家人的際遇,探討失業、貪腐和男女平權等社會議題。有份編寫劇本的Alaloul,除了打破當地傳統,用女性作為故事主人翁外,還刻意塑造出強悍的女性形象,顛覆加沙人的性別偏見;而在放映會上,座位並未有分隔開男女,這樣的安排可算是破格,因此說Alaloul是個女權分子,絕不為過。

說起放映會,Alaloul透露,以Samer電影院作為舉行地點極具象徵意義:「Samer是加沙走廊第一間電影院,在這裏舉行免費放映會,象徵電影在加沙重生。Samer現時是一個車房,沒有安裝冷氣,觀眾在如此悶熱的環境下看電影實在很難熬,但這亦代表電影對他們來說極具吸引力,他們才會堅持看下去。」

Alaloul坦言,現時加沙根本沒有看電影的文化,更遑論電影拍攝,他為此感到婉惜:「1944年,巴勒斯坦還是由英國管轄時就已經有戲院,今天,我們身處2017年,這裏竟然沒有一間戲院,電影也不再在這個社會上扮演任何角色。這裏的人都只能夠收看電視,或者在YouTube看電影和短片。此外,年輕一代對電影不是很熱中,他們未曾試過在戲院內看電影的滋味,再者加沙沒有很多出色的本土電影,難以吸引他們去看。」

Alaloul在專訪中坦言,現時加沙根本沒有看電影的文化,更遑論電影拍攝了。圖為《十年》一眾台前幕後工作人員合照。(Alaa Alaloul Facebook圖片)

  邊境封鎖 斷電缺器材 電影業發展難上加難

沒有戲院,就沒有電影上映;沒有觀眾,就沒有商人願意投資。即使有人願意投資,他們都只選擇投資在較為主流、收益較有保證的片種,因此加沙出產的電影都離不開紀錄片和歷史片,片長也不會超過90分鐘。Alaloul說《十年》是加沙第一部劇情長片,片長150分鐘。他又指,《十年》的電影製作費全由他所屬的電影公司Continue Production Films一力承擔,並沒有任何外來資金支持。該電影在加沙拍攝,演員均是義工,就像女主角Aya Sultan,本身並非一名專業演員,而是讀新聞系出身的。Alaloul希望這部電影成功製造話題,令更多人喜歡電影,從而帶動整個地區的電影業發展。

不過,要在加沙從事電影業一點也不容易,Alaloul說:「首先是電力問題,拍電影需要燈光,可是在加沙,每天只有四小時的電力供應。我們的電影拍了十個月,每一天都遭遇斷電問題,沒電時就要下班。其次是器材,我們無法在加沙找到所有適用的拍攝器材,有些更要經外國進口,可是加沙邊界已經封鎖,這些器材都無法送到我們手上。第三是資金問題,加沙持續被以色列圍困,沒有人願意投資在電影業上。除此之外,加沙非常缺乏專業的電影學校,難以培訓人才。」

今年5月,加沙罕有地舉行電影節,播放一系列人權電影(網上圖片)

在加沙做電影如是艱辛,為何還繼續堅持呢?Alaloul說,這是一份使命感所使然:「電影不只是娛樂,任何一個尋求改變的社會,都需要這樣的一個窗口去宣洩自己的情感,同時從別處學習新思維。再者,現時外界要得知巴勒斯坦的資訊,都是單靠傳統媒體。如果加沙有了屬於自己的電影,我們就能夠向外界訴說出自己的故事,不用經由別人的口中表達出來。」

雖然加沙目前仍沒有一間正常運作的戲院,但近年有文化機構不時租用會堂來播放電影。自2015年起,加沙每逢5月都會舉行電影節,播放一系列人權電影,這都顯示電影業有復蘇的趨勢。加沙文化部則稱,以往區內的八間戲院全屬私人擁有,但當局已計劃逐步發展電影業,希望可以加快這些戲院的修繕和重開的步伐。《十年》掀起了熱潮過後,能否真的帶領加沙電影重生,拭目以待。

延伸閱讀:分隔兩地的兄弟 電影如何聯繫加沙和西岸?

人權電影節在一片頹垣破瓦中舉行,更顯出加沙人對電影的熱愛。(網上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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