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翻譯】《外交》:銳實力的含意 專制國家如何發揮影響力

撰文:香港01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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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軟實力」一詞在政治學上,已成為一個概括一切非軍事「硬實力」的實力的詞語。根據約瑟夫奈(Joseph Nye)最初的定義,一個國家的硬實力是它的壓迫能力,亦即一種軍事及經濟實力演變出來的功能為基礎。相反,軟實力則講求一個國家的文化、政治思想、政策及一個活躍兼獨立的公民社會所帶來的正面觀感,所帶出的吸引力而產生。

就在冷戰時代慢慢過去後,民主國家的分析員、傳媒工作及政策制定者都開始以「軟實力」的視覺,檢視專制國家發揮影響力的方法,當中包括中國和俄羅斯。可是他們部份發揮影響力的技巧,即使不是公開壓逼的那種硬,但這些技巧也不能算是軟的。

與一些盛行的分析不同,美國學者庫蘭齊克(Joshua Kurlantzick)在著作《魅力攻勢:中國的軟實力如何改變世界》中指,北京和莫斯科政府在媒體界、文化界、智庫界、學界動用影響力的做法並不是在展示其「魅力攻勢」(Charm Offensive)。中俄的做法亦非在「拓闊討論空間」或「分享其他想法」,這甚至與吸引力或說服力無關,其核心目標是要分散注意力及操縱輿論。這些強大及具野心的專制政權,在國內已經有系統地壓制政治多元化及言論自由,現在他們將相同原則應用到國際層面上。

部份人士認為,孔子學院是中國「銳實力」的工具。(網絡圖片)

在過去十年,中國在改造全世界對華觀感及公共言論上,已花費數以十億計的美元。中國政府在改造過程上更動用了多種工具,包括以千人次計平民交流,不同的文化活動,發展網絡遍佈全球的媒體企業及教育計劃。當中最為矚目的是正不斷擴張的孔子學院。這些學院因他們在西方大學校園運作方式不透明,因此極具爭議。美國大學教授聯盟在2014年曾發表一份聲明,指孔子學院「以中國政府的延伸的形式運作,並獲准無視學術自由」。

在相若時間段內,俄羅斯政府亦加快改造全世界對俄觀感及公共言論上的步伐。在2000年代中段,克里姆林宮開設環球電視網絡《RT》,建立操作網上言論的空間,增加對與政府相關政策機構的支持,並在網上及現實世界羅織了一個以令國際輿論調向有利己方為目標的強力網絡。

俄羅斯及中國其實也有部份活動完全可落入正常的公共外交範疇中,那些傳統歌舞表演就是一例,但他們政制的本質窒礙了這些努力。以中國為例,教育及文化的倡議伴隨着壟斷思想,壓制不同說法及剝削合作伙伴的專制做法。以孔子學院為例,它聲稱與德國歌德學院及法國文化協會類似,但他們與中國國家漢辦關係密切。孔子學院在全球各國的大學校園植根後,已被揭露出他們以財政力量、自我審查的壓力等方式令那些大學的學術自由受威脅。這類壓力在未來更可能繼續上升,因為「習近平思想」,亦即習近平的世界觀已經入憲,現已無需懷疑此政權將會如何收緊公共言論空間。

中共以核心來形容習近平的領導,他也因此被認為是毛澤東和鄧小平以來中共最強有力的領導核心。

至於實力較弱及較貧窮的俄羅斯,其統治者似乎滿足於其竊盜政權(Kleptocratic regime)的言論份量與民主國家平起平坐,作為國際社會正常一員的狀况。據俄羅斯政治學者舍夫佐娃(Lilia Shevtsova)刊登於《Journal of Democracy》的觀察指,「對克宮來說,思想是工具,如果一項行動是必需的,就自然會有思想為行動正名。」她又認為「一個原子化的人會對此感到混亂,並會認為一切都是相對及流動的。所以其宣傳機器可以指『俄羅斯價值與歐洲價值相近,我們屬於同一文明』,但之後他們可以指西方是俄羅斯的敵人。」

在起始階段,其實很多觀察者將俄羅斯及中國為增加國際影響力而建造現代及複雜工具的努力輕輕帶過。2010年一名分析員在《Columbia Journalism Review》就指俄羅斯當時的野心「毋須再擁有如《今日俄羅斯》般的尖銳宣傳工具」,因為「在蘇聯解體後,已經再沒有思想要宣傳」。同年《華盛頓郵報》就指,中國的挫敗間有一台過於龐大,且迂迴曲折的機器。

必須承認的是,專制政權的電視台及網上計劃,最初的確是過份做作及不統一,不被重視無可厚非。但今日情況已經不同,全球各民主政制必須認清此事實。

輸出專制主義

那些對專制政權左右意見活動的蔑視,最終陷於一種危險的自滿,讓政權透過不斷嘗試,發展出一套更能發揮影響力的工具。他們成功的關鍵在於利用一非常明顯的不對稱狀況:在超全球化的年代,俄羅斯及中國提高了國外政治及文化影響力進入國內的壁壘,但同一時間利用了民主政制的開放。

莫斯科和北京的調整是有序及有系統的。俄國官員確定他們不必說服世界,他們的專制制度是吸引的,相反他們明白可透過令民主更不吸引來達到目的。前主播沃爾(Liz Wahl)在離開《RT》後就指,「在《RT》工作一會後,你就了解如何控制故事,及學會如何以老闆偏好的角度解讀題目。」沃爾又指「你來到就會明白這些故事一定要符合一個基本原則:讓美國及西方出醜。只要你做了,就能令俄羅斯相對上顯得更好。」俄羅斯製造資訊的能力讓他們形成對民主大國,包括美國及主要歐盟國家,及民主制度背後的思想不停歇及多方位的攻擊。

中國同一時間大幅擴充自身在環球層面的經濟及商業利益,它的政府利用它用作發揮影響力的計劃,盡可能掩蓋或壓制中國境外批評中國共產黨的聲音。根據我們機構及智庫伙伴的分析,北京的做法包括收編及操縱,而他們的目標是媒體、學界及政策制定的團體。中國在民主國家嘗試滲透各有可能損害中共利益的機構,製造更多不利反抗的因素。

美國等國一直批評中國設網絡審查,令民眾不能認清社會正在發生的事。(網上圖片)

儘管中國和俄羅斯的做法有不同,但兩個模型其實都是源自國家權力凌駕於個人自由的思想,而這亦從基本上與言論自由、開放討論和獨立思想敵對。

觀察者不應再視莫斯科和北京的行為為「軟實力」。正確來說,它們更應是「銳實力」。

專制政權發揮影響力的行為之所以是「銳」,因為他們刺穿、捅破目標國家的政治及資訊環境。在現今專制國家及民主國家的無情競爭中,專制政權的「銳實力」伎倆應被視為他們在競爭中的最前線。這些政權不一定要如「軟實力」般「贏取民心」,但他們肯定正尋求方法讓受眾收到他們操控過的信息。

「銳實力」亦讓專制政權切入社會的核心,煽動及擴大社會的分歧。俄羅斯特別專長於利用民主國家內的分歧,例於在中東歐國家宣揚對歐盟及北約不利的說法。與「硬實力」不一樣,「銳實力」總是帶着一絲隱密。在民主政制開放的政治及經濟環境,專制政權的「銳實力」往往難以察覺,這代表目標民主政體會對問題後知後覺。

「銳實力」一詞包含了專制政權所發放的惡意及侵略本質,與以「吸引力」為本位的「軟實力」相去甚遠。有了「銳實力」,專制政體欠吸引力的價值觀(包括提倡單一權力獨裁、由上至下的管治、審查、強逼而來的忠誠)就能向外擴張,而那些受影響的就成了如受害者般的受眾。

中俄兩國領導人的權力之大,令他們有政治能量去建立起他們發揮影響力的機器。(路透社)

無法抗衡?

北京和莫斯科的決策者有政治能量去建立起他們發揮影響力的機器。相對來說,美國和其他民主國家似乎在思想層面上已放棄競爭。民主國家未能快速擺脫冷戰結束至2000年代中產生的假設。該假設認為那些壓迫性政權會無可避免地改變並融合至民主政制之中,但經全球化加速及融合程度加深後,那些專制政權仍然屹立不倒, 而他們滲透民主國家政治與媒體空間的能力與日俱增。這些專政計劃是全球性的,在各大洲的民主國家引起翻天覆地變化。

民主國家面對「銳實力」的自滿,反映出他們對「軟實力」模式的依賴。這個自冷戰結束後就起用的概念性字眼,似乎已無法滿足現今世道所需。直至民主國家就專制國家的影響力達成共識前,他們將不能對「銳實力」作出有效的反擊。

這些專制政權的目的其實可從他們國內的政治及媒體生態看出。北京及莫斯科政府一直有系統地壓制、抹黑及封殺異見者,用舖天蓋地的宣傳攻勢蒙蔽國民,並統戰具獨立聲音的機構及發聲渠道,以維持一種多元、開放及現代的表象。實際上對最高層的擁權者來說,利用琳瑯滿目的內容可令消費者無法得知政權不會容忍任何異見者。在中國的例子來看,一個複雜的操縱網絡系統能壓制及解決任何政治思想或集體行動,同時又能讓普通人感到自己能在不同議題暢所欲言。他們亦將這套做法輸出到民主世界中,例如北京要求中國國內的互聯網公司及新聞機構審查自己的內容,同時希望國際社會亦採取相同做法。

文章認為一眾民主國家不應再忽視專制國家「銳實力」的挑戰。(路透社)

那些將以上行為定義為莫斯科和北京提升「軟實力」的人,正忽略了他們正帶來的危險。如果專制政權的作為是要提升他們的國際形象,那他們的做法就一定是失敗的,因為他們的形象實際上在民主國家的形象沒有變好。就算有好轉,他們也沒有對民主國家構成威脅。

不幸地,專制政權正以另一種方式運用自己的權力,而這權力與他們在國內統治的政治價值觀密不可分。正如美國國家民主基金會的民主研究國際論壇即將推出的報告內容指出,專制政權的公共外交與民主國家所理解的不一樣,他們追求一個帶惡意的目標,通常此目標都與操弄資訊及審查外部資訊有關。

要應對專制國家「銳實力」帶來的挑戰,其他國家需要一個多方位的回應,當中需包括掀出中國及俄羅斯發揮其「銳實力」的渠道。而這些渠道則包括以商業媒體及基層組織掩蓋國家計劃,或利用地方人士成為他國宣傳機器。要應對這種威脅,民主國家一方面需令自己對這些惡意影響力免疫,另一方面亦需更堅定地推進自己所相信的價值。

原文刊於《外交》(Foreign Affairs)國際關係雜誌,原作者為美國民主基金會的學者沃克(Christopher Walker)和路德維克(Jessica Ludwi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