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揭發血汗蝦工廠奪普立茲獎 記者門多薩:我愛揭發惡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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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偵查、研究、揭發惡行。」美聯社記者門多薩(Martha Mendoza)簡單直接地說。她是一個偵查記者,像偵探一樣「大膽假設,小心求證」,誓要查出真相。不同的是,偵探查案的疑犯多是作奸犯科的壞人,但她的矛頭往往是指向政府及商家。她和同事一起揭發了血汗蝦工廠中的奴工苦況,提供足夠證據,促使當局執法,成功救回2000個活得像奴隸的漁民及工人,成就了他們一個卑微的願望──讓他們回家團聚。

門多薩憑血汗蝦報道贏得2016年普立茲新聞獎,在熱烈掌聲過後,她歸於平淡,繼續平實地當一個記者。她在電郵中爽快地接受了《香港01》訪問,花了半個早上的時間講述當一個偵查記者的經歷。

報道刊出後,印尼當局不欲事件鬧大,便開始展開調查,最後成功讓工場的奴隸逃出生天,重返家園。(美聯社)

記者從網上搜集資料時,發覺門多薩會在論壇上分享她的報道,網友問道:「作為消費者,怎樣做才可為解救血汗蝦勞工出一分力?」她會回覆網友,多選擇本地出產的海鮮。

她會用自己的方法把報道傳開去。

其實,撇開偵查記者的身份,門多薩亦是一個普通記者。在偵查血汗蝦事件期間,每日仍要兼顧報道大小數不清的新聞。門多薩認為,這些每日新聞並不是負累,反而是每宗偵查報道的開端。她舉例說,飛機失事墜毀後,她會仔細研究,追問飛機失事的原因,發覺有不妥便會開始進行偵查,突發新聞與偵查式報道並不是割裂的,反而互相關連。

偵查花時間 不斷埋首看文件

偵查記者的日常工作便是搜查蛛絲馬跡,深究細察。她有敏銳的新聞觸覺,儲有很多值得偵察的故事,不愁沒有案件。她指「環境、健康和教育等問題,全部在我們周圍。」門多薩擔心的是有太多案件,難以找出一個專注處理。

偵查的報道往往都需要更多時間,門多薩也表示認同,「但卻不像寫博士論文般」,她慎重地強調偵查要小心確保資料準確。門多薩展開偵查式報道時,總要仔細研究沉悶、冗長的文件。

她不怕栽進冗長的文件,深信總可抽絲剝繭,揭發政府隱藏的資訊。在2005年美國聯邦政府化驗飯盒袋的含鉛量報告內容含糊不清,讓門多薩起疑心。她利用一年時間追查,終有收穫,發現政府部門隱瞞了化驗結果。報道一出,即引起迴響,證明只有從細節中搜索,才能發現到魔鬼,點出當局不當的處理手法。

美聯社記者(左起)埃絲持(Esther Htusan)、麥克道爾(Robin McDowell)、門多薩(Martha Mendoza)及梅森(Margie Mason)合力追查血汗蝦事件的來龍去脈。(受訪者提供)

在偵查血汗蝦案件時,門多薩從數百頁的法律條文中,挑出了兩隻字,堵塞了美國入口貨物的漏洞。美國法例中的「Consumption Demand」(消費需求)為血汗廠商製造了罅隙,法例訂名只要美國本土對入口貨有需求,即使是由奴隸生產,也不受美國規管,可照樣入口。這兩隻字令美國無法完全禁止輸入由奴隸生產的貨物,讓美國人成為血汗商品的終點站。於是,門多薩把漏洞告知眾議員,讓議會反覆聆訊。結果,總統奧巴馬簽署新例,堵塞漏洞,過程歷時一年。

記者偵查時要消化大量文件,門多薩在白紙黑字中挑出重點,看似簡單,但需時甚長,她表示只是希望為社會帶來變化。門多薩總是有目標地挑出重點,有耐性地從翻開一頁又一頁的文件,找出一個答案解釋事件。

捉緊一根線頭追踪

只要捉緊了一根線頭,門多薩便會沿住線索,追溯源頭,她打從一開始便決定追蹤血汗蝦的下落。

整個龐大的蝦市場,經重重分銷,每一次交易都是商家的賺錢機會,偌大的商機就是由兩個剝蝦工場支撐。美聯社為此製作了一個清晰的互動圖表,列出血汗蝦的運送過程,血汗蝦先由兩個剝蝦工場,轉售予約20個入口分銷商,再賣到美國40至50間超級市場。圖上每一點都是門多薩研究整合出的流程。她只抱住一個信念:進口商對出產血汗蝦的殘忍責無旁貸;不可因無知而推搪,否認來源。

商人利誘緬甸漁民到印尼作血汗工人,工人獲救一刻難掩興奮的心情。(美聯社)

她把矛頭指向進口商,更逐一向入口商及超級市場查詢索得回應,但有些公司卻不瞅不睬,或者只是片言隻語,帶點官腔的回應,敷衍地聲稱「同意人權價值」。儘管偵查過程繁複,又要追訪公司回應,但她輕鬆地說「我享受過程,我喜歡問問題。」

與同事互相交流 煉成偵查好功夫

「我的同事都十分聰明。」門多薩沒有一個特別崇拜的記者作參考對象,一眾同事都是她的學習對象。平日她看到重要資訊會轉告同事,同事也一樣,互相傳遞資訊,她說自己偵查功夫,便是在同事交流之中煉成,她慶幸自己與聰明的同事共事。當她發覺別人做了一篇報道,而她又想知道其背後的方法時,她更會致電該記者詢問,決不放過學習任何一個破案方法的機會。

即使有如福爾摩斯般心思細密,推理能力高,總有破不到的案件和解不到的難題。在偵查過後,有些案件根本沒有問題,她便會由得它。當遇上一個人解決不到的事,便會找同事徵詢意見。她帶着無可奈何的語氣說:「或者會交予同事」,不過,她總會後悔,覺得這不是一個好主意,還是靠自己破案較好。即使遇上解不到的難題,她也堅定地說:「我不會輕易放棄。」相隔一段時間,她便會翻看舊案件。

我覺得事件可恥,但不會憤怒。
門多薩

大概政府或財團最怕的,就是這種難纏的記者,總不會放棄每個案件。門多薩說現時查不到的案件便會放下,也許相隔幾年,便會有更多線索浮面。她憶述起一宗偵查,有曾參加韓戰的退役軍人指,美軍在韓戰時殺害平民。她追查卻苦無線索,相隔數年後,竟有研究人員從檔案庫中找到相關資料,這時才可翻開案件,展開偵查。

門多薩最記得,證明了美軍在韓戰中傷害平民後,似乎為死者還了一份公義。事後有韓國人對門多薩說:「我會記得美聯社。」這一句說話簡短卻沉重,讓她感動不已。偵查過後,總換來了一份餘溫。在血汗蝦報道中,她最感動的是見到離家22年的漁民終於可以回家。不過,她說事件尚未完結,仍向着販賣勞工等源頭方向着手跟進。

「滿足感不是由金錢而來」

新聞中壞消息總是佔多數,世界不公義的事情還有很多。她說:「我覺得事件可恥,但不會憤怒。」憤怒只是表面的波濤,只有深處的暗流才能讓她平靜地思考。在訪問中,她不會把宏大理念掛口邊,總是輕描淡寫地帶過。她說,在美國,記者也不是賺錢的行業,她坦言科技行業更賺錢,但記者一職有她認同的價值,補償了工資的不足,她的「滿足感不是由金錢而來」。

門多薩語氣中帶着一種沉實,血汗蝦也只是眾多新聞的其中一宗,她的行事曆上尚有很多未完的工作有待完成。

(美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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