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奧運︱曾擊敗美國體操女王的少女 肩負家族災難與赫蒙族尊嚴

撰文:吳慕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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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體操女王比拉絲(Simone Biles)絕對是今屆奧運最觸目的巨星之一,自2013年升上成人組作賽以來,她以近乎無敵姿態橫掃各項大賽冠軍,累積30面奧運及世錦賽獎牌榮登體操史上第一。這個被譽為歷來其中一位最偉大女體操選手,今屆賽事終於有一個實力足擊敗她的挑戰者出現——美國隊隊友蘇妮莎(Sunisa Lee)。
看官可能會問,一個只有18歲的少女,又會有多少故事可供書寫?然而她並不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她不止遭逢家人接二連三的不幸,還肩負整個赫蒙族的希望。那並非她一個人的故事,而是整個族群半世紀以來顛沛流離,流落異鄉後努力生存和堅持的故事。
(東京奧運.有故事的人系列之5)

今屆奧運會美國體操隊中有兩個東方面孔,繼男子隊韓裔領養兒尤摩度亞(Yul Moldauer)之後,還有女子隊的蘇妮莎。相信沒有多少人預見得到,這個6歲開始玩體操的可愛女孩,2019年甫升上成人組作賽即足以挑戰正值全盛時期的「黑珍珠」比拉絲。

美國體操隊的東方面孔 由韓國失控棄嬰變身運動巨星

2019世錦賽蘇妮莎(右)與美國體操女王比拉絲並肩作戰,合力贏得女團金牌。(Getty Images)
蘇妮莎與父母和兄弟姐妹合照,當時父親John尚未遇上意外。(Instagram@Sunisalee)

慘劇後全國賽大放光芒的堅強女孩

2019年美國體操錦標賽,大熱門比拉絲掃走個人全能、跳馬、平衡木和自由體操4金,唯一「甩掉」的高低槓金牌,正正落入16歲的蘇妮莎手上。小妮子還緊隨比拉絲之後,得到個人全能銀牌和自由體操銅牌。

全國賽一夜成名,笑臉背後,埋藏一宗家族慘劇。比賽一星期前,蘇妮莎的爸爸John為朋友的婚宴會場佈置,不慎從木梯墮下,脊椎受傷,半身不遂。當時蘇妮莎打算放棄到肯薩斯參賽,結果爸爸一再催促,小妮子才不情不願下起行,成就全國賽3面獎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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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isa 2019美國錦標賽一夜成名 ▼

蘇妮莎被視為今屆高低槓金牌大熱,也是比拉絲最大對手。(Getty Images)

體操女王最強接班人

「我無時無刻都想念爸爸。我到達肯薩斯第一天,他在明尼蘇達做了8小時手術。我要為他而戰,他定會為我感到驕傲。」回想2019年的夏與秋,蘇妮莎百感交集,卻不言棄。

結果繼全國賽後,再於世錦賽掃走金銀銅各一(女子團體金、自由體操銀、高低槓銅),連比拉絲都大讚:「Sunisa才16歲,在3個項目的表現都十分瘋狂,這是我在今屆世錦賽最難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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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拉絲(中)大讚蘇妮莎(左)在2019世錦賽的表現。(Getty Images)

▼Sunisa 比賽英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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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妮莎的體操道路,正是由爸爸John親手引領。她6歲開始學習體操,在體操世界中屬於遲起步。眼見精力旺盛的女兒愛上這運動,John拿起一張多餘的床褥改裝為軟墊,再以木方製成一條平衡木,放在家中後園讓她玩,又教她如何在床上翻筋斗。

她7歲已贏得州大賽個人全能冠軍,那是她人生第二個比賽;8歲,她在分十級的美國奧運體操明日之星計劃中連跳三級,11歲已完成十個級別考試,在9萬多個女孩中脫穎而出,躋身青少年國家隊。

她記得,小時候在家中不停打空翻,連鄰居都忍不住問,「小女孩是不是正在學習體操?」一轉眼,她今天已是國家隊成員之一,2020年1月獲邀到印第安納州,與比拉絲、靴南迪絲等奧運金牌戰將,一起參加東京奧運訓練營。時隔多年,John昔日在後園設置的平衡木依然健在。

參加奧運會,一直是她的夢想,不過那並只為個人榮譽,更盛載着她所屬族群的期望——今年6月獲得參賽資格後,她成為美國史上首位赫蒙族(Hmong)奧運體操代表。

蘇妮莎小時候練習的情形。(影片截圖)

▼體操場外的Sunisa少女味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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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世人離棄的族群

赫蒙族的歷史,最遠可追溯至遠古中國神話年代。按照《史記》記載,三王五帝之中、黃帝之孫顓頊帶領族人到現今山東一帶聚居,建立一個名字叫做「盟」(Mong)的國家,族人自稱「盟氏」或「蒙氏」。語言學家認為,族人在南中國地區已生活達8000年之久。時至18至19世紀,蒙族人成為清政府奴役和殺戮對象,部分族人散落越南和老撾兩地。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將他們稱為「苗族」,為55個獲承認的小數民族之一。

1955年越戰爆發,及後戰爭延伸至鄰國老撾,將軍王寶、楊道博士一文一武兩大族群領袖在Mong字之前加上「H」字母,自此易名為赫蒙族(Hmong)。美國聘用勇悍的赫蒙族人對抗共產北越,族人死亡人數高達美國士兵十倍。他們在戰爭中失去大部分土地,不少人逃往泰國成為難民。至1970至80年代,曾協助美軍的9成難民獲安置到美國,當地有18個不同赫蒙族群,最多人聚居的正是蘇妮莎出生的明尼蘇達州首府聖保羅(Saint Paul)。

蘇妮莎的爸爸John,正是其中一位退伍軍人,他到美國當上康明斯公司的工程師,媽媽Yeev Thoj則是醫學美容公司U Care的個案經理。第一代赴美的赫蒙族人,艱苦生活可想而知。在政府協助下,慢慢學習英語,了解美國的法律和生活習俗,數十年來,也由賣魚、修理汽車、清潔等基層工作,漸漸多了白領一族,甚至開辦幾家出報社和Youtube頻道,出版赫蒙文和英文兼備的刊物,主要報道赫蒙族人動態,問題是人數太少,社會地位普遍不高,始終欠缺存在感。

赫蒙族在越戰為美國出力,獲美軍將令致敬。(Getty Images)

堅持半世紀也要被看見

26萬赫蒙族人在美國生活,寄人籬下只得步步為營,活得像影子一樣已算不壞,皆因遇事時便會動輒得咎。黑人George Floyd被白人警察Derek Chauvin跪頸致死,Chauvin的妻子Kellie由於是赫蒙族人,連累明尼蘇達州內赫蒙族人的店舖和房屋受破壞。幸好人在異鄉,族人普遍都十分團結,以蘇妮莎家為例,一年一度的家族旅行,往往有300多人參與,每次外出購物,總會有人問候她父親。 蘇妮莎成為美國和世界體操冠軍,族人全都引以自豪,年紀小小她已成為當地名人。

蘇妮莎順利登上奧運列車,終使赫蒙族被世人看見,她直言同胞對她愛護有加:「赫蒙族社區一直非常支持我,我不想大家失望,我站出來,為街坊而戰。」走在街上,Sunisa經常被街坊「集郵」,也收到大量「我要向你學習」、「你啟發了我」的訊息,儘管壓力難免,但她依然享受:「能夠啟發大家有進步的動力,真的很神奇,當然,大家都看着我的奧運之旅,確實令我有點緊張。」

Sunisa與家人感情要好,不過最愛還是爸爸John。(Twitter@Sunisalee)

由爸爸兩年前意外後癱瘓,到有份湊大的叔叔和嬸嬸疫情期間不足兩星期內先後因新冠肺炎離世,她有感而發,「實在有太多事發生在我身上了」,她希望為父母、為教練、為家人、為族人而戰,也希望為自己奮鬥。疫情後美國本土掀起一股反亞洲情緒,與體操隊中的另一東方孔、男選手尤摩度亞(Yul Moldauer)一樣,蘇妮莎也曾因種族問題被歧視,「人們毫無情由地憎恨我們,如果我們能夠展示出比起他們所說的更多,那將會很有型。唉,我不知道怎樣解釋……」

「那將會是赫蒙族人歷來在美國最偉大的成就,將會被載入歷史。」爸爸John Lee幫她接下話尾。疫情關係不能親身到場,John只能透過電話為愛女打氣。背負着居美26萬赫蒙族人期望,最重要的觀眾,其實只得一個——爸爸的支持,將是這個18歲赫蒙族少女的最強後盾。

(東京奧運.有故事的人系列之5)

蘇妮莎肩負赫蒙族人的期望和尊嚴。(Getty Im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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