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殼青年.四】台灣租屋黑市 青年的「茫」與補助政策的「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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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行政院先前利用社群媒體強力宣傳即將在9月上路、針對「單身青年及婚育家庭」的擴大租金補貼政策。但這目前規劃只「試辦」一年的補貼政策能有多少實效?這樣的補貼真的足以讓身處低薪、高房價環境的年輕人安居樂業嗎?

撰稿:陳炯廷、何安

蘇貞昌在七夕前用幽默的口吻以圖文向單身的「無殼蝸牛」提醒要記得申請補貼。(Facebook@蘇貞昌)

「看得到吃不到」的租金補貼日前台灣政府推出的租金補貼方案放寬申請資格和所得條件,擴大了能受惠的範圍。特別在單身者的補貼方面,其放寬戶籍地和租屋地需同縣市的規範,政策若能奏效,確實較能幫助離鄉打拼的「北漂」就業青年。

以補貼金額最高的台北市為例,平均每人月收入低於41,450元(新台幣.下同), 20歲至40歲的單身者每月可獲補助4,000元;新婚兩年內的婚育家庭可獲補助5,000元,其餘縣市的租金補貼則是3,000元至4,000元不等。從補貼規模和時效來看,11億元的預算,受惠人數僅有2.4萬戶,且只「試辦」一年,恐怕僅是選前絢爛一時的「高空煙火」。

台灣無殼蝸牛運動30周年,實現居住正義卻仍是難以實現的願景。(OURs都市改革組織)

事實上,台灣租金補貼政策制度由來已久,自2007年起已實行超過10年,過去主要是針對經濟、社會身份弱勢者的補貼政策向來有效益不彰的問題。因為在現實的情境下,經濟或社會弱勢者能夠找到的「蝸居」,多半是窳陋或違章的居所,如被切割成許多戶的狹窄房間或頂樓加蓋等,這類租屋由於本身就涉及違法,因此根本無法申請補貼。

再者,即便其中有人負擔得起合法的租屋,能否申請補助,從來不是「房客說的算」,實情是得看「房東臉色」。據民間地產經紀的調查指出,符合租金補貼資格的弱勢房客沒有申請的原因,除了不瞭解申請流程或根本不知道資訊外,就是卡在「房東不允許」這關卡,他們在深怕房東漲租或不續租等顧慮下而放棄了補助申請。同樣的問題,其實也發生在大多數的租屋族身上,其通常不敢在申報個人所得税期間去據理主張房租支出要扣抵所得税減免的權利。

就在絕大多數的房東考量税負,多半在不願曝光租屋行為的情況下,因此台灣的租屋市場就成了陽光照不進的「黑市」,大部分的租屋活動都是「地下化」,缺乏政府管制和規劃,租屋質量參差不齊,充斥不安全或高價格低品質的風險,民眾能否借租屋安居,多半隻能自求多福。

租屋市場為何在台灣成為黑市?

台灣年輕人買不起房,只能投入租屋黑市。(OURs都市改革組織)

對於租屋補貼,長期關注台灣居住問題的張金鶚表示,他最擔心的問題是,這只是臨時性的措施,因為租金補貼不能夠是今年有,但明年沒有。其直言到,政府在研擬政策時什麼事情都扯到「政治」,而所謂「政治」就是選票考量,目的都並非真正考慮到弱勢者處境或旨在解決問題。

張金鶚表示,租屋市場長期以來無法發揮效率的根結就在「租屋黑市」,其再三強調,如果連揭開這個黑幕,讓「市場透明」都做不到,任何補貼或針對租屋市場的政策都是假的。

而所謂的租屋黑市是怎麼形成的?張金鶚指出,這是由於政府長期以來的住宅政策只把眼光放在買賣市場,而不重視租賃市場,強調「住者有其屋」而非「住者適其屋」。這讓租金補貼這個本來應該具有政策效率的政策工具,難以提供租屋族保障。因為房客申請補助的話,將會讓房東的租屋行為曝光,雖說有所得必課税是很正常的事情,但長期以來房東基本上都不繳税,政府也沒有認真處理過此問題,所以變成一種普遍現象。

張金鶚解釋,因為房東基本上普遍未浮出水面,政府根本掌握不到真實的租屋市場規模和價格,往往只能是「推估」,對民眾而言,只能從民間租屋網上參考租金資訊。其認為如果無法如實掌握租屋市場的資訊,政府在擬定政策時根本就不曉得問題在哪,或問題有多嚴重,以及怎麼進一步解決問題。

害怕「撕破臉」的房客

而從事居住權倡議近30年的「崔媽媽基金會」執行長呂秉怡則是向記者坦言,「我不清楚為什麼內政部會特別針對『房東不願提供身分證字號有罰則』一事發新聞稿」,他想來想去,唯一的可能性恐怕只是在「轉移焦點」。因為就他長期的了解,很少房東會拒絕提供身分證字號,因為連一般人到便利店買的「租賃契約」版本,它格式上都需要登載房東和房客雙方的身分證字號。

「崔媽媽基金會」執行長呂秉怡提倡居住權將近30年。(洪嘉徽攝)

呂秉怡表示,房客不敢申請租金補助的真正原因,絕對不是因為房東拒絕提供相關的資料,而是害怕申請補貼後造成房東的租金收入曝光在政府面前,導致房東税負增加,從而使得租約到期後,房東藉此漲租或不續租,因此,除非房客抱定了會找到更好的房子,或是覺得房東不續租也無所謂,才會申請補貼。

事實上,按台灣現行的租賃專法早已規範租約必須揭露房東身份資料(包括身分證字號),同時也限制房東把税金透過房租轉嫁給房客,但整部租賃專法並未訂罰則。呂秉怡指出,雖然《消費者保護法》有法源可針對房東拒絕透露個資給房客的情況,做出行政處罰,但因為它首先得要有房客去檢舉,且需要一段行政流程時間,先勸導房東改善,直到情況一直沒有改善下,最後才會開罰。

呂秉怡說,而如果房東最後因檢舉被罰,房東和房客的關係一定是「撕破臉」的狀態,所以即便這次房東給了身分證字號,但租期結束後,房東也一定會不再續租給擅作主張的房客。

台灣有名的房東張淑晶與超過100位租客發生糾紛而頻上台灣的媒體版面。(聯合新聞網)

此外,呂秉怡指出,實務上有很多房東也會仗著房客對於租賃法規不熟悉,仍會照常轉嫁税金給房客,但租賃專法沒有罰則,所以即便房客檢舉,也拿房東沒輒。房客如果要伸張權益,只能走上法院爭訟一途,但司法訴訟成本很高,假如聘用律師可能就要花費新台幣5、6萬元,而且訴訟成本本身,就比其能獲得的租金補貼或漲租損失更大。

租屋黑市要如何重見光明?呂秉怡認為,如果政府沒辦法讓租屋市場「開大門走大路」的話,無論祭出多少補貼,房東仍是會跟政府玩「貓抓老鼠」的遊戲,也不與理會政府給出的租税優惠,他們寧願繼續隱身地下,而最終只讓立意良善的政策事倍功半,吃力不討好。

張金鶚也強調要讓地下化的租屋黑市透明化的必要。他表示,他並不反對政府給那些從未誠實繳税的房東來個「大特赦」,讓過去應追討的逃漏税可以一筆勾銷,促使隱身的房東浮出水面;而另一方面,就是需要積極去查税,考量到多數小房東反彈的力道,他建議不妨「抓大放小」,先從房產大戶開始下手,例如那些手頭握有三到五戶以上房產的職業房東開始追查。

台灣居住正義的落實有賴的是政府的決心。(聯合新聞網)

張金鶚強調,如果政治人物有心直面問題,善用胡蘿蔔與大棒,租屋市場「不可能不透明化」,何況這還是個不需要花錢的居住政策,但他遺憾地表示,政府看起來沒有想要去正視這個問題。

或許,與其在枝微末節上進行「小修小補」並「大作文章」,更該能直面問題的核心大刀闊斧的改革。正如張金鶚所言,「政府資源如何重新配置才是關鍵,租屋市場如何透明才是核心。」,健全台灣的租屋市場,才能還給台灣年輕人一個安身立命能夠無後顧之憂打拼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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