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書店.一】边度有書 改變賭城的獨立書店

撰文:趙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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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間獨立書店,都是每座城市的一道獨特風景,書店裏的選書既反映了店主對閱讀的想法,同時也為城市帶來不一樣的讀物——與大書店的主流讀物不一樣的視野與思考。
一海之隔的澳門,除了賭場和大三巴牌坊,還有什麼?澳門的獨立書店正是你了解這個小城從過去到現在的社會、文化的一扇窗。
攝影:鄭子峰

店主吳子嬰

開窗

獨立書店「边度有書」是澳門的重要文化地標,去年10月,澳門文化局出版《澳門文創地圖》,把边度有書放進他們設計給遊客的旅遊路線。連官方都承認,一間書店,就是一個城市的人文景點。

曾有整整13年時間,边度有書位於澳門最熱鬧的旅遊區新馬路。四個創店店長一心服務本地人,希望為澳門人帶來一間藝文氣息濃厚的書店,但每天也有不少遊客誤闖書店,可能因為好奇,可能因為走錯路,可能僅僅因為想借廁所。進書店,抬頭,迎面是一個放滿澳門出版書籍的書架。一個愛書的遊客因為路經書店入口,遂走上狹長的樓梯,來到二樓這個寧靜空間,非常驚訝於澳門原來有這麼多本地出版書,她曾聽說澳門詩人凌鈍的散文集《混沌邊緣》——她終於找到了,又買了一本澳門作家訪談錄,買了一些初見的澳門雜誌、報刊,其中包括獨立媒體《論盡》紙本。一間書店,為她打開了解澳門社會文化的一扇窗。

去年,边度有書搬到連勝街。新店舖也是一進門便看見書桌展示的澳門歷史、社會、文學、文化書籍。店主吳子嬰說,澳門的獨立媒體「論盡」和「愛瞞」是主動找他合作寄賣刊物的,「可能他們覺得我們不會拒絕。」澳門作家寂然曾撰寫〈边度有書二三事〉,談及很多澳門作者也會看重這家書店,因為他們用心用腦的推銷,想方設法讓讀者接觸到澳門的優質出版物。

吳子嬰希望店裏的每一本書都能夠出售、流轉,唯有這樣,書店才能生存下去。不像部分書店,边度有書不售賣文具、精品,它只賣書和唱片,十幾年來一直開銷平衡。開店前,吳子嬰以為開書店這件事最後是花錢買一堆書給自己看,他以為書會賣不出去,但儘管這樣,這件事也值得做。

他們用心用腦的推銷,想方設法讓讀者接觸到本澳的優質出版物,其細緻與認真,相當令人感動。因此很多澳門作者也會看重這家書店。
澳門作家寂然〈邊度有書二三事〉

沙士

時間回到2003年,當時吳子嬰在台灣工作,他回流澳門,與三個澳門藝文界的朋友一起合資經營边度有書。當時,澳門也有幾間綜合型書店,卻沒有他們所渴望的,專售文史哲、設計、藝術、繪本類書籍的書店。他們希望澳門有一間這類型的獨立書店,便自己開店。他們並沒有深思熟慮到選定書店地址,只是剛巧,他們發現議事亭前地(即新馬路一帶)的一個二樓單位租金便宜,房東也非常好人,就租下這個單位。

那時澳門正受沙士影響,經濟蕭條,原本租用單位的服裝店不續租了,他們便用10,000元左右的租金,租下澳門最繁華地段的樓上舖位。這間二樓書店有一扇窗,讓他們十幾年來一直看着新馬路的變化。而這間書店,也在十幾年間,成為遊客忽然闖進澳門文化世界的一扇窗。

舊店的顧客比例,遊客與本地人各佔一半。但吳子嬰說,他的服務對象一直設定為澳門人。這或許與他的成長背景有關。

 

求書

他在台灣讀大學。那時,他很想離開澳門,因為中學讀得不開心,渴望有點轉變。

中學時,他經常逃學,因為學校解答不了他要知道的問題。六四事件深深震撼了他,他突然發現教科書沒有教的事,正在他身邊發生,而這些事是他應該要知道的,他閱讀很多關於政治、社會的書籍,可是學校滿足不了他,澳門的書店也滿足不了他。他就乘船過海到香港。

他的親戚住在灣仔,他就在灣仔亂逛,看見書店便進去看看,於是,他來到了天地圖書,還有曙光書店、青文書屋等獨立書店。青文書屋裏的十本書,他有九本都看不懂,「但我有一種很想知道它是什麼的爆炸的慾望。」

後來到台灣升學,學習會計,卻被同系一個喜歡文化藝術的師兄感染,他沒有轉系,卻花了大量時間自學、旁聽藝文知識,「那邊的文化資源相對豐富很多」,而圖書館和書店,正是他大開眼界的重要基地。

畢業後,他留在台灣工作,在誠品新開設的誠品音樂館當了兩年店員,又在商品部當了兩年音樂採購,這四年,他好像讀了另一間大學。「那時對我來說是環境較吸引,那時開始對藝文感興趣,台灣可以給你的,澳門無得比。」

2003年,他的朋友提議在澳門開書店,他認為這是一件有意思的事,便離開誠品,從此開始台澳兩邊跑的生活。

澳門出版物放在全店最當眼的位置。

有書

四個創店店長,本來打算用三個月來完成這件事。人人以為開書店很難,吳子嬰卻說,過程是出奇地順利,不用三個月便開店了。「澳門環境太細,一方面是極少人做這些事,其實現在也是,一方面是對我來說不太困難,老土講句,因為這些都是我喜歡的東西。」

「我覺得我更大的動力是做我想做的事,既然這個地方是我的家,我希望把我覺得好的東西放在這裏,而這些東西真是有需求,產生良性循環,所以可以繼續做下去。」

吳子嬰喜歡閱讀也喜歡開書店,可惜這兩個喜好其實不是同一件事,於是,書店開業不足一年,就有一個合夥人離開;很快,又有另一個合夥人離開;幾年前,最後一個合夥人也走了,边度有書只剩下吳子嬰一人。他仍在二樓書店的一扇窗前,看看這幾年澳門是如何變化:

2003年沙士肆虐,書店開張,同年,內地開放港澳自由行,而前一年,澳門開放博彩專營權,小城從此賭場處處,人潮洶湧:訪澳旅客人次從2002年的1,153萬,增至2004年的1,667萬,至2017年更達3,261萬。而澳門賭場的總營業額,也早在2006年開始超越美國拉斯維加斯,成為全球第一賭城。

絕大部分遊客來澳門,是為了賭。賭徒要贏,他們當中有多少人,同時愛書?

絕大部分遊客不是為了文化而來——吳子嬰說:「大的城市性格決定了很多東西,也決定了大部分遊客來澳的原因,如果我需要買書,需要文化消費,除非澳門有其他地方沒有的東西。所以我從不打算針對遊客做些什麼,因為我的初衷與能力範圍是和其他華人地區產生連結,在音樂,在書店,做到便盡量做。」

「書店是連結人和人、人和書、書和書的重要平台、節點,它可以擔負起重要的文化交流合作。好的獨立書店可以為這個城市提供更多元、異質的文化養分、另類觀點,我希望自己的書店可以做到。」

連結

一間書店可以為一個城市帶來什麼?且看看边度有書最近的活動:香港書店Kubrick負責人、台灣逗點文創負責人與幾個澳門文化人的對談;新加坡先鋒搖滾樂隊The Observatory的紀錄片,與新加坡音樂人對當地獨立音樂圈的第一手觀察;馬來西亞實驗錄像藝術家區秀詒分享她的「表演性電影」系列;香港紀錄片《我們總是讀西西》放映;還有澳門作家的新書發布會,澳門攝影師的攝影書分享會……

一個城市的「小眾」文藝產物,因為一個城市的獨立書店而獲得銷售與分享的空間;而不同城市的「小眾」文藝產物,雖然在那個城市的受眾不一定很多,卻因為不同城市的獨立書店願意給予展示空間,而漸漸流傳得很遠,接觸到其他城市的文藝愛好者。這是以大眾為主要顧客對象的大書店無法為城市提供的養分。

吳子嬰強調書店與消費者的連結的重要性:「你的東西有多特別也好,如果無法和環境有連結,你覺得好型,無人要,件事無意義。」且看他如何把自己喜歡的書本推薦給讀者:边度有書的網上社群有1,000成員,吳子嬰在群組介紹日本講談社出版的「興亡的世界史」系列,很快有六個讀者留言要書;他介紹其他書籍也是類近反應,有時因為在網上留書的讀者太多,他還得立即補貨。而通過這個社群,他也聯繫到澳門以外的,馬來西亞、香港、台灣等地的讀者,不時和他們談書。「很多人以為紙本書已經玩完,他們沒有仔細去看紙本的出版市場仍然很精彩,只講華文書的市場,每年就有數以萬計的出版。我們要盡量令外面的人認識到其實紙本的魅力仍然存在,它的重要性仍然存在。」

訪問時,攝記被書店展示的一書櫃的中港澳台攝影集深深吸引,與吳子嬰不斷交流攝影書心得;吳子嬰又向我們介紹中國內地的獨立出版,如幾年出版一本的精緻雜誌、每頁藏有一粒種子的翻譯詩集。寂然的文章形容這間書店:「有時都不像是為了做生意,反而是希望讀者開眼界,或者純粹想讓大家知道這樣的好東西他們也有本事找回來。」

這是一間獨立書店,駐足於一個城市的重要文化價值。

 

驛站

而這間書店,卻捲進了新馬路因為遊客暴增的店舖淘汰潮:老店一間接一間的倒閉,取而代之進駐歷史建築物裏的,是金舖、藥妝店、名牌店,當本地人因為新馬路太多遊客而紛紛避走,边度好書也要停業了。原來的房東把舊樓賣掉,新房東不像舊房東,會因為他們從事文藝工作而有商有量地加租。

休息了八個月,边度有書重新開張,新店落戶在舊社區連勝街,吳子嬰說是遠離了遊客區。只是澳門實在不大,書店距離大三巴才十分鐘腳程。但這十分鐘的差距,足以令边度有書回到一個寧靜社區。不再有進店借廁所的遊客了;而有心人,也不怕多走十分鐘,來這裏看書、談書、買書。

边度有書

地址:澳門連勝街47號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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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澳門書店的故事:

上文節錄自第106期《香港01》周報(2018年4月9日)《改變賭城的獨立書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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