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與角度】佔領哥倫比亞大學 60年代青年反抗的象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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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進入大學時期待看到的是高山上的象牙塔——在這裏,潛心學術的學者在一個需要被拯救的世界中努力探尋真理。然而,我所發現的卻是一個龐大的企業,從房地產、政府研究包案以及學費中牟利,教師只關心他們自己狹隘的研究領域。最糟糕的是,整個體制無可救藥地陷入了這個社會根深柢固的種族主義和軍事主義。
學生領袖馬克拉德(Mark Rudd)

1968年,世界正在翻轉。

1月底,越共發動巨大攻勢,游擊隊攻進美國駐西貢(今胡志明市)大使館,導致五名美軍死亡。這個所謂「新春攻勢」(Tet Offensive)震撼美國。

越戰不斷升溫,反越戰運動也快速激化,可能被徵兵的大學生們愈來愈憤怒。

1968年1月,越共游擊隊攻進美國駐西貢大使館,導致五名美軍死亡。(網上圖片)

黑人民權運動在1966年之後也日益激進化,「黑權」(Black Power)成為新的政治想像。1967年黑豹黨成立,主張暴力行動。

1968年4月4日,馬丁路德金博士在孟菲斯被槍殺,全美黑人在各地暴動,硝煙四起。4月12日,紐約哥倫比亞大學校長格雷森柯克(Grayson Kirk)在一場演講上說:「我們的年輕人,似乎正在拒絕所有權威的形式,躲在一種混亂的虛無主義中,這種虛無主義的唯一目標就是搞破壞。就我所知,在歷史上沒有一個時刻比起此刻的世代鴻溝更為巨大、更危險。」這個演講,讓「代溝」(generation gap)這個字眼廣為流傳。他的結論或許沒有錯,此刻的世代鴻溝確實是前所未有的巨大,但他對青年世代的焦躁、憤怒與不安,一無所知。

就在十天後,他主理的哥倫比亞大學爆發了1960年代最重要的一場校園佔領運動。在1968年的上半年,全美100所學校中共有200多起示威與佔領行動。但沒有一樁比哥大的佔領更嚴重,學生與警察的衝突更血腥,更成為整個1960年代青年反抗的象徵。

黑人民權運動在1966年之後也日益激進化,「黑權」(Black Power)成為新的政治想像。圖為馬丁路德金1967年於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史鮑爾廣場發表演講。(GettyImages)

在哥大之前,除了南方大學的黑人抗爭之外,第一個獲得全國性關注的大學抗爭是1964年柏克萊大學的「言論自由運動」(Free Speech Movement)。那場運動是從秋天開始,主要抗議校方不讓學生在校內擺攤募集人員參與校外政治運動,因此學生們展開數月的抗爭,並在年底佔領了學校大樓,數百人被警察逮捕。前來演唱聲援的民歌之后Joan Baez也在運動中一度被捕。

除了抗爭運動本身被銘刻在歷史上,同樣被人記住的還有主要領導者薩維奧(Mario Savio)的演講。薩維奧在那年夏天先去了南方參與「自由之夏」的民權運動計劃。南方的貧窮與黑人面對的暴力改變了他和許許多多青年。他一回到柏克萊大學就投入這場言論自由運動。在這場幾乎是1960年代學運最著名的演講中,他說,這所大學只是一座疏離而冷漠的機器:

「在這個時代,這機器的運作變得極為令人厭惡,讓你深深作嘔,以至於無法參與他們的運作。你必須把你的身體置於齒輪之上,輪子之上,拉桿之上,在所有裝置之上。你必須要向擁有這台機器的人指出,除非你自由,否則這台機器將被阻止繼續運作下去。」

在超過半年的抗爭後,學生訴求終於獲得校方認可。

1964年和1968年的美國是兩個很不一樣的世界:1960年代前期人們是抱着改變的希望,不論黑人或白人都仍然相信非暴力的示威手段是有效的,而歷史確實似乎是向前邁進。但是到了1968年,越戰升溫和民權運動的瓶頸讓反抗者愈來愈激進化,血紅的「革命」成為新的政治想像。

例如哥大學生馬克拉德。他是全美學運組織SDS(「Students for a Democratic Society,即支持民主社會的學生團體」)哥大分會的一員,他和若干SDS成員在1968年2月去了古巴一趟——卡斯特羅的古巴革命還不到十年,而捷古華拉被CIA殺害才是幾個月前的事。拉德說,他「被革命的激情燃燒了」。回到哥大後,他選上哥大分會主席,決定用更激烈的方式衝撞體制。

薩維奧參與「自由之夏」後回到柏克萊大學就投入「言論自由運動」。(資料圖片/GettyImages)

哥倫比亞大學位於紐約曼哈頓北邊一個被稱為「晨邊高地」(Morningside Height)之處,北邊緊鄰着以黑人居民為主的哈林區。在1968年之前,哥大不斷買下鄰近建築,擴張其在哈林區的範圍,迫使數千多戶黑人和波多黎各居民搬離。1950年代後期,哥大和紐約市政府簽約要在位於學校和哈林區中間的晨邊公園建造一座體育館,原本沒有要給哈林區居民使用,引起不少爭議。即使後來協議讓該區居民使用,哥大因為考慮學生安全,且校園正好處於地勢較高之處,所以規劃了學生從上面入口進入,哈林區居民從最低樓層的特別入口進入。這似乎正象徵了白人霸權與種族主義,因此遭到很大反對。

1968年2月體育館開始動工時,數名來自哈林區的學生和居民靜坐抗議,但學校沒有理會。4月,馬丁路德金博士過世後,校園出現更多抗議。學生們批評哥大一方面紀念馬丁路德金博士,但另一方面卻壓迫哈林區的黑人。

柯克校長雖然算是一個自由派,但是完全和時代脫節,徹底地不了解學生。他認為越戰和體育館的議題,學生都不應該管。當看到馬丁路德金博士被刺殺後哈林區的嚴重暴動,他更感到嚴重不安與害怕。

拉德也看到了哈林區的憤怒硝煙,看到人們縱火搶劫,但他認為這是一個「黑人力量」新時代的開始。

當時,哥大新規定禁止室內示威,拉德要對抗這個規定,帶領100多位學生去名為「洛氏紀念圖書館」(Low Memorial Library)的行政大樓抗議,要求學校公布其和「國防事務分析所」(The Institute of Defense Analysis,IDA)這個為五角大樓從事戰略研究的組織的關係。學校當局對帶頭抗議的六名學生進行處分——留校查看。

1968年2月體育館開始動工時,數名來自哈林區的學生和居民靜坐抗議。學生們批評哥大一方面紀念馬丁路德金博士,但另一方面卻壓迫哈林區的黑人。(資料圖片/GettyImages)

4月22日,拉德發表了一封給校長的公開信,以回應他的代溝論,寫着:

親愛的格雷森:

你看到了「代溝」,但我看到的是當下的統治者——亦即你,格雷森柯克,和這些覺得受到你所主導的社會的壓迫者——亦即我們年輕人。你或許會想要知道這個社會出了什麼問題,畢竟你是住在一個自我創造的夢幻世界中……你要求的是秩序和對權威的尊重,我們要求的是正義、自由和社會主義。這也許對你來說是虛無主義,因為這是解放之戰的第一槍。

我要借用你一定很不喜歡的人LeRoi Jones(非裔美國詩人)的話,「靠牆站好,混蛋,這是打劫」(Up against the wall, motherfucker, this is a stick-up)。

次日,在這個微冷的初春,大批學生走向校園中廣場參與拉德和SDS發動的示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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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鐵志

台灣作家,搖滾研究者

曾任《號外》總編輯

上文節錄自第110期《香港01》周報(2018年5月7日)《佔領這所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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