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逃離社會的百萬「家裏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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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發生在日本的兩起惡性事件,再次將「家裏蹲」群體推到了媒體的聚光燈下。首先是5月發生在川崎市的隨機殺人事件:兇手岩崎隆一在校車站無差別襲擊等車的小學生和家長,造成2人死亡、17人受傷。調查發現,他是一名長期失業、寄住叔叔家的「家裏蹲」;緊接着的6月,76歲的原農林水產省事務次官熊澤英昭殺死了自己44歲的「家裏蹲」兒子,隨後自首,稱自己害怕兒子會仿傚川崎事件襲擊他人,只好大義滅親。

撰文︰劉冉

日本內閣府今年公布的《生活狀況相關調查》顯示,全國40至64歲的人口中,約有61.3萬人處於「家裏蹲」狀態;2017年度的《兒童.年輕人白皮書》則披露,15至39歲的「家裏蹲」人數約有71萬。雖然兩次調查的方法有些不同,但由此可大致估算,日本「家裏蹲」的總人數已經超過百萬人。早在1998年就著書關注「家裏蹲」問題的筑波大學醫學系教授斎藤環甚至警告稱,若無恰當對策,十三年後,全日本的「家裏蹲」人數會超過1,000萬人!

「家裏蹲」的日文原文是「引き籠もり」,由「引き」和「籠もる」兩部份組成,字面意思分別是「抽離」和「隱居、閉門不出」。二者結合,指的是從社會抽離、足不出戶,不上學也不工作,除家人外,不與他人交流的人。這個詞有時也被翻譯為「蟄居族」或「隱蔽青年」,亦有人參照英文cocooning,將其引伸翻譯為「繭居族」。值得注意的是,「家裏蹲」與「宅」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在日文裏,「宅」指對某種事物狂熱癡迷,並沒有閉門不出的意思。

「家裏蹲」指的是從社會抽離、足不出戶,不上學也不工作,除家人外,不與他人交流的人。(《不求上進的玉子》劇照)

按日本厚生勞動省的定義,閉門不出的狀態至少要持續六個月,才會在調查中被定義為「家裏蹲」。這個定義還可繼續細分:「狹義家裏蹲」指的是平時完全不出家門,甚至不出自己房門的人;「廣義家裏蹲」則納入了平時雖待在家裏,但也會偶爾去趟便利店,或因自己感興趣的事偶爾出門的人。至於因生病或懷孕而在家休養,或是在家工作的自由職業者,則並不包括在內。另一個相關的概念則是「尼特族」(ニート),指的是不上學、不上班、終日無所事事的「啃老族」。雖然媒體時常將二者混為一談,但「尼特族」並不一定會把自己關在家裏,最多可視為是「家裏蹲」的預備軍。

2015年播出的動畫《阿松》,將赤塚不二夫原作中的六胞胎設定為長大後變成了「尼特族」,他們雖是無業遊民,但經常出門閒逛,也有社交生活,算不上「家裏蹲」。2015年古澤良太編劇的日劇《約會大作戰》中,長谷川博己飾演的男主角谷口巧則介於「尼特族」與「廣義家裏蹲」之間。35歲的谷口巧每日沉迷文學書籍,依靠開美術教室的母親過活,卻自詡為「高等遊民」;由於害怕母親過世後無法過活,他決定上約會網站釣富婆,由此揭開與女主角之間的故事。谷口巧雖有古怪之處,但仍可正常與人交往,且頗具魅力,與現實中亟需幫助的「家裏蹲」群體相比,未免過於浪漫化。至於瀧本龍彥所著的小說《歡迎加入NHK》(亦有漫畫和動畫版本)中的主角佐藤達廣,從大學退學後在家蟄居四年,房間裏堆滿垃圾,可說是不折不扣的「家裏蹲」了。

根據內務省的調查,「家裏蹲」中超過四分之三為男性,「無法適應職場」、「人際關係處理不好」和「找工作碰壁」是最常見的原因;在學生中,則有在校遭受欺凌、考學失敗和無法融入校園等原因,與「不登校」人群有所重合。知名動畫編劇岡田麿里就曾因校園欺凌而拒絕上學、長期在家,她的自傳題目就叫做《不能去學校的我在寫出「未聞花名」「心在吶喊」之前》,還被NHK拍成了電視劇。

岡田麿里能夠重返社會並且成為知名編劇,無疑是幸運的。日本政府也嘗試了許多方式幫助「家裏蹲」青少年,例如設立網絡學校,鼓勵「家裏蹲」學生按照自己的節奏在家學習;建立支援中心,由社工上門探訪,鼓勵「家裏蹲」走出家門。不過,隨着年齡增長,「家裏蹲」回歸社會的信心與可能性逐漸降低。內務省的調查顯示,年輕「家裏蹲」中有四分之三已蟄居三年以上,高齡「家裏蹲」中則有一半已蟄居超過五年。如今,80歲的父母養着50歲的「家裏蹲」子女,已經成為一種值得關注的現象,被稱為「80-50問題」。

NHK在近期專題節目中訪問了一名56歲男子伸一,他在父母過世後靠他們的存款過活,蟄居家中三十年。孰料節目播出後數日,伸一被發現餓死家中。他的弟弟後來回憶,哥哥是因為考大學多年失敗,找工作也不順利,歷經多次挫敗後失去信心,最終成為「家裏蹲」。2018年,札幌市也曾出現82歲的母親與52歲的「家裏蹲」女兒雙雙因營養失調而身體衰弱、死於家中的事件。父母將長期「家裏蹲」的子女殺死的事件,之前也時有發生。雖然「家裏蹲」群體的整體犯罪率低於普通人群,但每當發生惡性事件,「家裏蹲」身份總會成為焦點,反過來又加重了這個群體的污名。

山下敦弘於2013年執導的影片《不求上進的玉子》中,前田敦子飾演的坂井玉子大學畢業後回到故鄉,成為終日無所事事的「家裏蹲」。她春夏秋冬日復一日地睡懶覺、看漫畫、吃飯、發呆,靠父親照顧過活,父女二人倒也樂在其中。父親任勞任怨地陪伴女兒度過了一年四季,最後對她說:「等夏天結束,請你從家裏搬走,工作也好,遊手好閒也罷,總之先從家裏出去。」影片中的玉子似乎就這樣輕鬆自然地脫離了「家裏蹲」狀態。但在現實中,在極其在乎他人看法的日本社會,蟄居一族若想回歸正常生活,恐怕沒有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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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文節錄自第182期《香港01》周報(2019年9月30日)《逃離社會的百萬「家裏蹲」》,網上標題為編輯重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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