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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今天，藝術史學科的邊界正遭遇著不同程度的「侵襲」，正如傳統藝術（或說經典藝術）形式在走向當代的過程中所遭遇的一樣。藝術作品研究和藝術史書寫面臨著社會變革帶來的挑戰；同時，藝術史和藝術理論也越發受到其他學科的影響。按照時間邏輯書寫的傳統藝術史，其經典論述面臨著現代藝術、當代藝術的挑戰；在空間上，我們再也無法局限於西方中心的範式，而必須顧及到歐美之外的世界。在這樣一種情況下，藝術正面臨著無數「他者」審視的目光。這次推薦的八本書，便是藝術學科圍牆之外的藝術研究——既有非藝術學者跨入藝術之門的作品，也有藝術史家跨出「本職」之外的研究，他們在把握自身的他者身份時，又是怎樣看待「藝術」和「藝術史」的呢？

5. 中國近現代的藝術史與政治

洪長泰：《新文化史與中國政治》

洪長泰：《新文化史與中國政治》

中國獨有的文藝傳統，加上清末民初西方學科分類的衝擊，令我們在中國討論藝術史往往面臨藝術史的書寫困境。例如，如果貼合中國傳統語境而討論「文藝史」，難免呈現為以文學史作為主線的書寫方式；而如果要遵循外來的「藝術史」概念，則會落入「美術」與「藝術」的概念辨析陷阱中。而中國的藝術學科建設，又在某種本土語境和需求下，開始謀求「大藝術學」的構建，加上20世紀以來中國藝術各個門類在救亡圖存和國家建設等政治話語統籌下所表現出的緊密聯結，都導致我們無法簡單套用某種單一的藝術史書寫框架來討論近現代以來的中國藝術史。

洪長泰的《新文化史與中國政治》就以新文化史、文化人類學的方式思考了中國近現代文藝與政治之間的關係。這本書裡討論的藝術案例包括豐子愷和廖冰兄等人的漫畫、李樺和古元的木刻版畫、民間年畫、民間說書藝術、歌曲、慶典與紀念碑性建築等，雖然有不少是從屬於文化史和社會史範疇內的個案，而不是傳統藝術史所集中討論的視覺藝術。漫畫、版畫等藝術類別儘管有著較強的政治訴求和意識形態特色，卻又展現了某些位於經典藝術史「邊緣」的視覺藝術如何獲得自身的主體性地位，並對歷史發展施加影響。洪長泰這本書也為我們在特定的「中國語境」下考察20世紀以來的中國藝術發展問題，提供了一個新穎的研究角度。

6. 為備受藝術史冷落的「宣傳藝術」正名？

格羅伊斯：《藝術力》

B. Groys: Art Power

B. Groys: Art Power

伯里斯·格羅伊斯的《藝術力》同樣是一本論文集，並且在出版時被區分為兩個部分：第一部分主要討論當代的藝術語境問題，第二部分則著重於藝術與意識形態的聯繫。格羅伊斯在這本書中有意識地引導我們思考這樣一個問題，即呈現為多元化態勢的現代（當代）藝術，是否是按照某種「對抗邏輯」建立起來的結構體系呢？其實答案早已在書的前言給出，格羅伊斯認為現代藝術就是在一個矛盾的體系中而達成。

格羅伊斯指出，現當代的藝術作品借助了偶像破壞的力量，在這樣一種破壞的態勢下，從杜尚的小便池開始，一直到馬列維奇、格哈德·里希特等藝術家，他們都需要將自己的創作呈現為一種矛盾，一旦這樣一種矛盾體藝術品能夠在內部達成某種相反話語的平衡，那麼很有可能就會搖身一變成為現當代藝術的傑作。這樣意味著，現當代藝術的創作依賴並遵從著一種矛盾體的規範話語。而這背後指向的則是現當代藝術的衡量標準已經從過往的作品規範轉向聯結作品內外的語境要求了。

另外，格羅伊斯也選取了五個案例來討論藝術與意識形態的關係，分別是戰爭與恐怖主義狀態下的藝術、納粹德國和希特勒的藝術理論、蘇聯社會主義現實主義、東歐劇變後的後共產主義藝術、當下遭遇「文明衝突」的歐洲與當代藝術。格羅伊斯的一個寫作目的在於為這些和政治關聯頗深的藝術形式辯護，認為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這些帶有明顯意識形態因素的藝術都被藝術史家忽略或輕視了。同時，他又將對現當代藝術的思考放置在具備現實性、時效性的不同政治環境中進行考察，進一步闡明現當代藝術的矛盾體特徵，以及現代藝術、當代藝術對於某種藝術語境的依賴。

7. 人類的注意力，在現代西方視覺文化中扮演了怎樣的角色？

克拉里：《知覺的懸置》

J. Crary: Suspensions of Perception

J. Crary: Suspensions of Perception

早已成為學界大牛的喬納森·克拉里，如今隨著幾部著作中譯本的出版，在中文學界也越發引人矚目。作為藝術史家，克拉里的視野絕不局限於經典的藝術史範疇，他同時也以視覺文化研究者而聞名，《觀察者的技術》一書就致力於發掘現代視覺文化的起源，以揭示「視覺觀念的歷史變化」；而他的近著《24／7：晚期資本主義與睡眠的終結》更是打破了過往的學科限界，深刻地反思了當下人類的生存狀況與自身視知覺的終極命運。

而在《知覺的懸置》中，克拉里論述的一個核心問題就是人類的「注意力」，以及它在現代西方文化，尤其是視覺文化中處在怎樣的地位。按照作者的說法，這本書的寫作就建立在如下假設上：我們「有意識地」聽或者看，或者注意到某樣事物，其背後的行為方式「具有深刻的歷史性」。克拉里借助對馬奈、修拉和塞尚等人畫作的分析，來論證他的觀點，並且試圖完成某種「考古學」的寫作。中譯本譯者沈語冰教授就認為，克拉里的研究方法是一種「視覺考古學」，他在這本書裡所討論的三位畫家的畫作，其實是要論證每一幅作品登上歷史舞臺的「知識型」。而除了福柯的知識型之外，本書還牽涉到胡塞爾現象學、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威廉·詹姆斯的心理學以及柏格森哲學等諸多理論方法，也為閱讀此書帶來不小的挑戰。

克拉里本人則謙遜地表示，自己在這本書裡做的工作，其實指涉著相當宏大的社會文化問題，但他只能先從藝術品講起，為更廣闊也更細緻的相關研究作一個「導論」。

8. 聚焦中國攝影藝術

巫鴻：《聚焦》

Wu Hung: Zooming In

Wu Hung: Zooming In

作為著名的美術史家，巫鴻的每次「跨界」都顯得令人驚喜，但其實又都順理成章。除開對中國美術史的相關研究，他在近年來致力於中國現當代藝術的研究，包括策展、裝置、影像等，都是他早已開始嘗試並做出不少成果的領域。這本《聚焦》也是巫鴻對中國攝影研究的階段性成果。此前，他已經嘗試過為早期中國攝影展撰寫導論和論文，書中的不少文章也脫胎於類似體裁。

在這本書裡，巫鴻主要討論了三個大問題，一是攝影術在誕生不久後就進入到中國，這項洋人的技藝是如何借助他者的目光和行為來表現中國的，而當中國人掌握了某種攝影的自覺之後，他們又如何借助這拿來的工具表現自我；第二部分被巫鴻定名為「重訪多元視覺傳統」，他討論了中國山水攝影中的山水畫視覺藝術傳統，以及中國人寄寓在「山水」中的美學訴求，並比對了郎靜山、袁廉民、汪蕪生在不同時期拍攝的山水攝影之間的異同；最後則是對當代中國攝影師的個案分析，巫鴻選取了劉錚、榮榮等攝影師作為分析對象，探討了某種帶有事件色彩和語境影響下的攝影「當代性」建構問題。

在視覺藝術和視覺文化的界限越發顯得模糊的當下，「本業」為藝術史（或說美術史）的巫鴻越來越頻繁地將當代藝術、策展和攝影（影像藝術）納入到他的學術研究版圖中，也為我們理解中國現當代藝術史提供了新的材料和視角，或許邊界的模糊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某種研究共識的轉型與不適，但卻能引入或萌生一定的多元化案例和有啟發性的理論範式。在當代藝術越發依賴於觀念、脈絡以及技術的時候，對視覺藝術、視覺文化的研究，對視覺材料的「史書」編纂工作，面臨著更多的挑戰，自然也將迎來更多的機遇與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