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貝托魯奇:《同流者》是對高達的初次弒父|于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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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于千

 

筆者之前寫過悼念意大利導演貝納多.貝托魯奇(Bernardo Bertolucci)的文章,由夢與電影作為連結,寫《戲夢巴黎》(The Dreamers)裡的「伊底帕斯情結」(Oedipus Complex),細說了導演的一些心思。在文章的結尾處,我談到貝托魯奇的創作意圖與法國電影大師高達有關,又提到貝托魯奇的一句:「電影只分成兩種,即『前高達電影』和『後高達電影』。」從而由把高達視為電影上的「父親」展開,推導出「《戲夢巴黎》就是一次弒父」如此結論。

 

悼貝托魯奇:《戲夢巴黎》的伊底帕斯情結|于千

 

當然,以上說法本身帶有佛洛伊德思想的影子,以其作為詮釋的脈絡,本身已經趣味無窮,但再加上貝托魯奇自己所說:「電影不是生活中個別的一瞬間。我想電影與生命平行而立。我一直就只在做一齣電影⋯⋯」 ,「弒父」這個詮釋便提升到另一個層次。我指的是,假如看過他早期的《同流者》(The Conformist),便會發現他早就曾經「弒父」,而那場「弒父」跟《戲夢巴黎》中的「弒父」可能是同一回事——只是換了個標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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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製作電影是一種生活的方式,假如我們把標題和『完』這隻字一併抽出來,就會從轉化成的不同角色中,得出一個人﹑一個作者的輪廓。」記得貝托魯奇是如是說的。四十多年過去,貝托魯奇仍舊關心類同的話題。就如他會說,兩部電影其實也就是同一部,只是「有著不同的標題和章節」罷了。

《同流者》的主角馬塞羅是個法西斯主義者,整套電影的主線便以馬塞羅暗殺他的老師誇德里展開。老師誇德里是個反法西斯主義的知識分子,為了展示自身不與極權同流,他選擇離開意大利,定居巴黎,還娶了一個比他年輕很多的女人。馬塞羅則以跟妻子到巴黎渡蜜月為由,借故拜訪,等待暗殺的時機。只是,他一遇見老師的妻子,便一見鍾情了,兩人甚至很快便發生了關係⋯⋯

根據貝托魯奇解釋:「《同流者》是一個關於我和高達之間的故事。當我把教授的電話號碼寫上高達的,我是想要開個玩笑;但之後我便跟自己說:『好吧。這些或許都有它們的意思⋯⋯我是馬塞羅,我拍法西斯主義電影,我想要殺死作為改革主義者﹑拍攝改革主義電影﹑同時又是我老師的高達。』」如此,所謂的「弒父」並不真的是殺死親生父親,而是所為啟蒙者的老師。還怕「伊底帕斯情結」這個主旨不夠明確,要來一次「娶母」。

 

尚盧高達:反電影 Counter Cinema (12/03)

 

對的,他想要「殺死」高達,但所謂的「殺死」,並不是想要說這個「父親」有多笨,而是一種對他的肯定。在電影中,當馬塞羅到了老師的大宅,二人單獨會面,老師第一句便問:「我很好奇⋯⋯你走那麼遠就只為見我?」顯然正是懷疑馬塞羅的法西斯主義傾向。其後,兩人竟大談起柏拉圖的洞穴比喻,馬上叫觀眾為之拍案叫絕。

在一方面,柏拉圖的洞穴比喻跟電影本身有直接關係。畢竟,在洞穴裡的囚犯不就像是在「看電影」?此時,興奮得高談闊論的馬塞羅一時舉起了一隻手,窗外的陽光照來了一道光,把他的影子輪廓分明地打了在牆上 ── 是納粹的招牌手勢。但無奈地,這時柏拉圖的洞穴比喻便馬上有了新的符號意義,如同在馬塞羅的臉扇了一個耳光。它彷彿就在說:你被極權思想的幻象蒙蔽了。隨後,老師更是拉開了窗簾,一道強光便把馬塞羅的影子打散了。這時老師就是柏拉圖的太陽,是真理。

 

柏拉圖:理型與洞穴 - EP10

 

在之後的一幕,馬塞羅在街上買了鮮花,打算要送給老師的妻子,賣花女跟小孩們竟唱起了法文版的國際歌,歌詞提到:囚犯應掙脫鐵鏈,破舊立新。作為一名法西斯主義者,賣花人的舉動無疑是當頭的一盤冷水。再細想,歌詞其實還是柏拉圖洞穴的回聲。還不如此,送花給老師妻子的舉動同時作為了「娶母」的符號,寓言著暗殺老師這「弒父」行為。

到了最後,馬塞羅在暗殺老師的前夕做了個夢。就如貝托魯奇本人所說,夢是電影的原材料。在一方面,他要把故事連上佛洛伊德的《夢的解析》(The Interpretation of Dreams),要讓潛意識開口說話;而在另一方面,他要向高達致敬。在馬塞羅的夢裡,他是失明的,老師幫他動了手術,便得以重見光明。失明這個設定一來直接指涉著主角同流合污,除此之外,也指向著他一個盲的法西斯朋友。老師幫他動了手術,就在瑞士。到最後,馬塞羅動手殺死老師的地方也是瑞士。

 

佛洛伊德:夢的解析 (05/06)

 

跟據佛洛伊德的《夢的解析》,夢有時候是一種願望的展示,而即使有時候我們夢到自己不想夢到的東西(承認自己跟朋友一樣失明和接受手術),它們也可能仍然是願望的展示。馬塞羅其實並不想殺死自己的老師;他很想老師真的能把他「治癒」。

但導演貝托魯奇也並非完全狠心,他在追殺老師妻子的一幕,觀眾看到她的臉塗上了不太真實的鮮紅色,根據後來貝托魯奇的解釋,那是要讓觀眾認為暗殺老師這幕只是想像出來的。

但為甚麼《戲夢巴黎》又重現了《同流者》式的「弒父」?這其實是貝托魯奇對高達的重新肯定。高達在柏林電影節看了《同流者》,但卻因為一個評語使貝托魯奇感到不快。多年過後,貝托魯奇的怒火早就散去,才發現高達究竟還是他的「父親」。因此,或許是這樣,他只好又再次「弒父」,向他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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