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izek VS Peterson 大辯論(一):《共產黨宣言》的錯誤讀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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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葉雯德、唐晉濱

 

齊澤克(Slavoj Žižek)與佐敦・彼得遜(Jordan Peterson)的世紀大辯論雖已告落幕,西方媒體至今仍在討論辯論的結果,可謂眾說紛云。有指兩人根本自說自話,談不上正在辯論;美國左派媒體《雅各賓》(Jacobin)就各打五十大板,認為兩者對於論題中的資本主義都提不出有意義的討論;但要數聽得最多的,大概是以下這種評語:「齊澤克大勝!」、「齊澤克把龍蝦教授煮了!」⋯⋯。

 

為何彼得遜又名「龍蝦教授」?可以重溫【齊澤克 VS 彼得遜世紀大辯論賽前分析】

 

齊澤克贏還是彼得遜贏?這不是重點!

齊澤克是否真的輕鬆完勝了呢?在齊澤克的開篇陳詞(opening statement)結束後,現場報以熱烈掌聲,他卻要觀眾停手,並請大家不要將這場辯論看作一場廉價的比賽,指自己與彼得遜是來討論一些迫切而嚴肅的問題。的確,我們看到的不是一場拳來腳往的肉搏賽,辯論過程中沒有事前預期中的火藥味。雖然兩位之前針鋒相對,但到正式交鋒時兩方卻彬彬有禮,彼此尊重。除了佔了辯論時間近一半、兩人各自的開篇陳詞外,兩位論者都竭力嘗試就資本主義、快樂與倫理學等多個範疇展開對話。

 

若我們真的硬要分個勝負才罷休的話,的確可以說齊澤克佔優,勝在文本功夫,論點的多樣性與論證的強度。而彼得遜(尤其在馬克思/馬克思主義的理解上)的確表示自己要修正自己的觀點

 

本文先總括與評論彼得遜關於《共產黨宣言》的開篇陳詞(辯論約首半小時的部分)。

 

彼得遜的開篇陳詞

彼得遜首先承認無法在有限的準備時間內讀熟齊澤克的大量著作,因此他會以《共產黨宣言》(下稱《宣言》)為基礎,以批評馬克思主義。彼得遜毫不客氣地說自己很少讀到這樣的文章,「在每一句話裡都犯下這麼多概念性錯誤」。他說可以對《宣言》的兩位作者作「心理學層面的分析」,指他們在用榮格所講的「典型思維」(typical thinking):有了一些想法,但卻沒有進一步思考就接受這些想法為真。接下來彼得遜開始列出《宣言》之中的十條基礎公理(axioms),並揚言要逐一反駁這些公理合理性。

 

彼得遜在辯論前夜的 YouTube 直播中,表示自己已重讀《宣言》,預告了他於辯論上的內容

 

馬克思錯?還是彼得遜錯?

以上可見彼得遜口氣頗大,一如平日的自信,可是他的批評到底是否成理呢?彼得遜對馬克思主義的反駁,卻展露不出他對此有甚麼深刻見解,但是,他那些理解也是大眾常識、右翼理論家,甚至是一些左派都會有的,因此,指出馬克思主義與它們的差別之處只是一個起點,我們有必要多走一步,去梳理馬克思的概念本身,如此才能更準確地理解他對社會和歷史所作的判斷。

彼得遜所提出的一個主要反駁是,馬克思只看到人類的階級鬥爭,而忽略了人類的善惡鬥爭。馬克思與恩格斯在《宣言》裡說「至今一切社會的歷史都是階級鬥爭的歷史」,他們是要指出人類社會歷史(而不是抽象空泛的人類)的推動力,或者換句話說,真正能區別不同社會的原則,是階級鬥爭。但甚麼是階級(class)呢?我們一定要嚴格區分馬克思所講的階級以及我們慣常使用的社會階層(social stratification)概念。簡單來說,階層的高中低劃分原則是一個社會的成員對某些東西的分配量值,比如在美國的社會科學中,就以「社會經濟地位」,即教育程度與收入來劃分社會的高中低層。那麼馬克思是用甚麼量值來劃分階級呢?這其實是個狡詐、甚至問錯了的問題,因為馬克思根本不是以收入的多少,而是以財產和收入的種類來劃分階級,換句話說,階層是用量來做劃分標準,而階級是用質來做劃分標準。在《資本論》第三卷未完成的手稿中,馬克思就指出資本主義的三大典型階級是擁有資本、以利潤為收入的資本家;擁有土地、以地租為收入的地主;以及除了自己的勞動力以外,一無所有的僱傭工人,即無產階級。不對階級與階層、財產的質性和量性關係作區別,就完全不能理解馬克思。

 

馬克思:社會的歷史都是階級鬥爭的歷史 (03/14)

 

《宣言》裡舉出了一個人所皆知的例子:封建社會與現代社會(即資產階級社會)之間的真正區別,是這兩種社會有不同的階級成份,而兩種社會之間的歷史過渡是以階級鬥爭的形式進行的。馬克思主義並不否認善惡的存在,也不否認人類有道德困境,而是不承認道德是歷史發展的核心。我們很容易指出封建社會與現代社會的階級差別,也能夠從歷史資料看到一個階級如何在另一個階級手上奪得統治權,比如英國的近代發展,就是工業家和商人聯合起來打擊貴族地主和教會,從他們手上搶走土地,甚至以革命的形式改組政府結構。而無論一個人如何作道德的掙扎,如何努力存天理、去人欲,與社會歷史的發展卻是互不相干的。

因此,彼得遜批評馬克思將階級與道德掛勾是完全不著邊際的說法。馬克思與恩格斯在《宣言》裡甚至直白地指出,資產階級中有一部分人,比如各種博愛主義者、人道主義者、慈善事業組織者、動物保護協會會員這些「善人」,是會為了增加工人的利益而提出社會改良的——但他們的目的在於減少社會動蕩以維持資本主義的生產關係和階級成份。彼得遜表明他自己不認同身份政治(identity politics),其理由是人類被分成不同的群體後,很容易也被分派不同的善惡價值,這當然是一個開明的觀點。然而,馬克思雖然嘲諷怒罵過不少資產階級人物的庸俗和惡劣,但他根本無意勸他們放下屠刀——因為善惡對馬克思來說是與階級並不相干的事情,統治階級的善良並不會擺脫它對被剝削階級的寄生關係。

 

不合時宜的批判

彼得遜對馬克思理論內容的把握有偏差,以使他批評的內部邏輯根本站不住腳,同時,在外部形上來看他的批評亦可被質疑。首先,《宣言》能否代表馬克思主義?彼得遜完全只依賴《宣言》這單一文本,他的批評顯示出他對馬克思的文本、馬克思主義對於馬克思的解釋與發展,以至攻擊馬克思的右翼理論傳統這三條脈絡,都嚴重缺乏認識。因此彼得遜只能在自己的知識框架之內,盡最大能力就《共產黨宣言》提出質疑,好些觀點已是陳腔濫調(例如資本主義改善了所有人的生活,因此不該被批評),實在不應該在正式的辯論場合被當作新的論點來提出(尤其是對於一位學者、教授);而某些觀點幾乎是出於未經深思的常識(比如鬥爭不只在經濟與人際層面發生)。

 

1848年於倫敦出版的德文第一版《共產黨宣言》封面

 

論歷史脈絡,1848年首次出版的《宣言》原意是喚醒工人階級的政治宣傳文章,言辭不免帶有煽動性,馬恩二人要以精要的文字,交待工人被資本家剝削的情況,並要求工人階級組織革命以反抗全球資產階級的壓迫。然後我們要考慮的是:相比後來的《資本論》,《宣言》中的馬克思對經濟學有否足夠的把握,因而能作為對馬克思評價的基礎?再者,馬克思與恩格斯本人亦深知《宣言》是一份具歷史性的文件,如在1872年的《宣言》德文第二版序言中,馬恩二人指出時移世易(比如巴黎公社的失敗,顯示工人階級根本無法輕易掌握現成的國家戰器),《宣言》的論點已有不足,但他們並未因此改寫《宣言》。

我們的問題應該是:在今天我們應該怎樣重讀《宣言》?彼得遜不單無法把握《宣言》已經展露出的馬克思理論核心(比如《宣言》中業已成熟的「歷史唯物論」概念),卻只能借助《宣言》來對馬克思主義作庸俗化的理解,以碎片化的論點與經濟數據來攻擊《宣言》,卻而無法將馬克思主義理解為一套針對政治-經濟的完整理論體系。

 

小結:彼得遜首輪策略失誤

彼得遜在這次辯論的首輪陳述選擇了攻擊馬克思「本尊」,令人出乎意料,實在有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氣慨,誠意與勇氣可嘉,然而卻弄得自己就像期末報告之前臨陣磨槍的學生,在後來面對齊澤克時亦見捉襟見肘。整場辯論之中,這段開首發言可說是彼得遜表現得最差的部分,然而,我們亦不必因此判定彼得遜整場辯論所說的話都沒有價值。

接下來的系列文章,我們會分析齊澤克的開篇陳詞,與後來兩者的回應及對話部分。

Zizek VS Peterson 大辯論(二):齊澤克為何要反對資本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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