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愛情的自言自語(十)愛與正義|曾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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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曾瑞明

 

將愛與正義放在一起,並不只有 Sailor Moon(記得「愛與正義,穿水手服的美少女戰士 Sailor Moon」嗎?),還有美國政治哲學家羅爾斯(John Rawls)。在《正義論》(A Theory of Justice)第三部份,是有關於一致(congruence)的討論。這討論的焦點是,若我們一向有行公義的傾向,是否代表也會有到善或好(good)?後來羅爾斯放棄了這部份,因為他認為那會導致一「整全性」的觀點(comprehensive doctrine)。正義的社會,應該對於不同整全性的觀點持中立態度,政府本身不能推廣某一種整全性看法,也即是對善的看法。

 

關於愛情的自言自語(九)愛與價值|曾瑞明

 

但是,不討論,問題仍然存在。當社會鼓勵我們追求正義的時候,是否同時知道並接受人們在追求正義會淒淒慘慘?佔中發起人戴耀延先生也不是很喜歡坐監,最初入獄時也未適應,只不過後來有所覺悟︰「坐監有如爬高山,日日爬,每日邁向山頂近一步,愈近山頂境界愈高,三百二十幾日之後佢就會登上風景最好的頂峰」——能把這看作修煉本身就需要很多年的修煉。無論如何,送「義人」入監獄始終不是「好」的,也沒有人能保證追求正義不會坐監或者破產——不過這是否就證明了有正義感的人若陷入人生的困境,就會被打敗?

未必。但這可如何解釋有正義感的人就算坐監甚至殺頭都有「好」在其中,讓他們能一往無前?又如何能保證正義與好能結合,德福一致?還是我們要接受英哲休謨(David Hume)那解釋︰因為公義給社會帶來很大的利益,這些個別例子就不用多記掛,多解釋了。

 

休謨:心靈只是舞台 - EP31

 

愛和正義的類比

英國政治哲學家蘇珊・門迪斯(Susan Mendus) 在〈愛在羅爾斯正義論的重要性〉( The Importance of Love in Rawls's Theory of Justice) 一文指出,羅爾斯不用也不應放棄他那一致的處理,而且羅爾斯需要考慮的是穩定性(stability)的問題︰在無知之幕,人們有動機去根據兩條正義原則行事,但如何保住穩定性,讓人們離開無知之後仍一以貫之?關鍵在正義和愛的類比。

 

羅爾斯:正義作為社會首要原則 (11/24)

 

對於「有正義感的人也會為邪惡境遇和命運打倒嗎?」的問題,羅爾斯在《正義論》第八十六節「正義感的善/好」(The Good of the Sense of Justice)這樣寫道︰

這問題就像愛的危險一樣重要。真的,這只是一很特別的例子。那些相愛的,或者對他人或生活方式擁有很強的依屬感,也都會容易被毁掉。他們的愛令他們遇上惡運或者成為他人不義的人質。朋友和愛人會盡力去互相幫助,家庭成員也是如此。他們傾向自己的歸屬和其他性向。一旦愛,極容易受傷。沒有一種愛是讓我們去細想應否去愛。沒有傷過的愛也不是最好的愛。當我們愛時,我們接受受傷和失去的危險。但我們不會認為這些風險足以令我們停止去愛。如果邪惡出現,若我們是愛的,我們不會對我們的愛後悔。(筆者譯)

這段文字看很多次都會十分激動(不是感動)。甚麼是愛?愛是讓我們幸福快樂的東西,愛是神仙棒?羅爾斯承襲了康德式對愛的審慎看法︰愛可以令我們受傷。若你不接受這點,你不預備,你不是愛。「容易受傷的女人」就是在愛中的女人。

頭腦冷靜下來,我們就要問愛跟正義有甚麼可比性。愛和正義都不是用來令我們身心康泰的。反之,它們將我們帶進危險,脆弱之中。沒有傷害的愛不是最好的愛,沒有傷害的正義也不是最好的正義。當我們愛的時候,我們不會時時刻刻去想愛不愛,愛的欲望就已成了規管我們的。由個人變作一起。正義也是如此。求仁得仁,我們不是心存僥倖,以為追求正義可以拿金腰帶,也不是以為個人追求正義而受的苦可以為社會得益掩蓋。我們有動機(motivated)去追求正義,即使明白這樣可能無屍骸,仍一往無前,就是明白正義就是如此,一如真愛就是如此。我們追求正義的動機就是為了追求正義,是一 purely conscientious act。

 

羅爾斯《正義論》(A Theory of Justice)

 

要批評羅爾斯類比不當,我們或會指出羅爾斯將愛理想化了。愛本身不是有價值的。愛能令我狂喜,也能令我們陷於絕望。為了愛而愛,隨時可能像安娜・卡列妮娜走上絕路。真愛本身不應與危險掛勾。真愛是令我們幸福的,快樂的。也因此,我們判斷應否去愛還要考慮愛以外的東西。如果如此,追求正義也一樣。我們是要考慮成果的,你在極權殘暴的國家搞公民抗命是找死,只有在自由民主政府之下不需要革命,但有公正的法院,才可以有公民抗命(羅爾斯也在《正義論》談公民抗命發生的條件),這就不是純綷為追求公義而要考慮成效問題。

若有人內心已有一強烈追求正義的動機,他仍一往無前,這對他/她有甚麼好?首先,我們不知有沒有這種全沒有自利考慮的人。第二,這是否某種特定的人生觀點?第三,在正義的社會,是否要鼓勵人們培養這種人生觀?

 

哲學家訪談:對話羅爾斯

 

已有正義感的人追求正義會幸福

門迪斯的看法似乎是羅爾斯只是針對那些已有正義感的人,一如那些已經去愛的人。他們就不會再輕易問自己是否應為了自己利益去放棄追求正義或者放棄愛,他們已投入其中,而這就是他們的「好」。這看法是投入個人觀點裏,你不是跟其他人論證和解釋,你是跟自己說話。一旦你背棄了自己的理想或者自己的所愛,你其實背叛了自己。這是自我構成的問題。沒有了自己,談不上好不好吧。上次我們已提過法蘭克福(Harry G. Frankfurt)指出道德並非我們所想的對我們人生有那麼決定性。最重要的,其實是實踐理性(practical reason)。實踐理性讓我們能安排目標,甚麼目標最重要,甚麼是最有意義。你再問戴教授再選一次,他會不會再做佔中發起人,我想他仍會。因為他就算知道後果,但仍深明這是他人生的意義和整體方向。人難以不貪生怕死,但人也難以不據自我而活。「就算是執迷,我也執迷不悔」——王菲在《執迷不悔》這樣唱。社會總有愛的人,就會有正義的人。不過這樣說,也就似乎要接受有不愛的人,因此也有不正義的。其他人對這群人難以置喙——唯有盡力感動他們。

 

英國政治哲學家蘇珊・門迪斯(Susan Mendus)

 

順帶一提,政治哲學家沃爾澤(Michael Walzer) 在《正義諸領域》(Spheres of Justice)也談正義跟愛。愛只能用愛來換。他引帕斯卡(Blaise Pascal)那暴政是想用一種東西來換所有東西,權力來換得到智慧、榮譽和愛。今天的暴君當然是金錢。在歷史上我們有過真愛嗎?這問題可能只是未看歷史才會問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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