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道線的南洋密碼 I馬來亞著名礦家陸佑 何以與港大產生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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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哲學編按】本文節錄自麥田出版,白偉權《赤道線的南洋密碼:台灣@馬來半島的跨域文化田野踏查誌書》中第二部分的《港大的陸佑銅像:尋訪香港與馬來亞的歷史聯繫》一章,探究馬來亞著名礦家陸佑與港大之聯繫。本書以作者長年田野考察經驗出發,聚焦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上半葉的東亞、東南亞的歷史進程,敘寫人物事蹟,以及經貿、政治、物產、文教、風土的交織,並梳理箇中的歷史和地理脈絡。作者嘗試以文章內的人物與事件,呈現東亞、或是東南亞千絲萬縷的牽連,重塑對東南亞的認知,又從東南亞視角出發,想像自身所在地。

香港大學是亞洲首屈一指的頂尖大學,一九五六年的一個秋天,香港大學古樸典雅的本部大樓裡學者政要雲集,大家在此出席一尊華人銅像的揭幕儀式,以紀念這位先賢對大學所作出的貢獻。港督葛量洪(Sir Alexander Grantham)也是座上嘉賓,他受邀為這尊華人銅像揭幕。這尊銅像正是馬來亞著名礦家—陸佑(一八四六—一九一七)。幾個月前,港大校方也將本部大樓內新修好的大禮堂(Grand Hall)以陸佑命名,稱為陸佑堂(Loke Yew Hall)。陸佑這位遠在馬來亞的礦家究竟與香港有何關係?他為何被香港大學所紀念?進而使「陸佑像」和「陸佑堂」成為港大深具代表性的地標。

陸佑堂坐滿港大學生、畢業生。(李澤彤攝)

拿律養成的礦家

陸佑祖籍鶴山,他十三歲(一八五八)便南來新加坡打拼,經過幾年的拚搏,約十七歲時便成功成為一名雜貨店(興隆號)東主。這時的拿律正好也處於錫礦大開發時期,或許是人際關係的介紹,他在二十一歲時便將生意交由經理打理,之後便北上拿律尋求發展。

早年的拿律派系分明,陸佑初到拿律之時(約一八六七),當地才剛發生過兩次嚴重的械鬥事件。年輕的陸佑在當地跟隨Chan Kam Chong和Ng Sow Swee學習打理業務,・擔任行扛,因此有機會習得各種「know how」。從陸佑的籍貫以及所跟從的頭家礦主,相信他屬義興陣營。在第三次拿律戰爭期間,據傳他也盡忠職守,為所屬陣營提供穩定的糧食供應。

陸佑在拿律學礦並累積一定的經驗和資金之後,便開始與人合資開辦礦場。他的關係不僅限於義興內部,在拿律戰爭結束之後的英治初期(一八七六),他也與大伯公會(建德堂)大哥邱天德在甘文丁合作開辦礦場。與邱天德的合作一定程度上反映了陸佑當時已經能夠獨當一面,成為具有實力的礦主了。陸佑前後在拿律待了大約十五年,這段期間也正是他的青壯時期,因此在拿律這段時間的歷練,對他未來作為礦家的養成十分重要。

馬來亞富商陸佑

首富之路:錫礦、餉碼與政治關係的經營

拿律戰爭之後,隨著馬來半島的馬來封地界線逐漸被打破,大部分地區被納為英國屬地,陸佑也在一八八○年代開始往近打地區發展。此外,他也將大規模的資金投入中馬一帶,他在雪蘭莪的萬撓、沙登、新街場、雙文丹,彭亨的文冬、關丹,森美蘭等地都擁有錫礦場,成為聞名全馬的錫礦大王。

除了錫礦之外,另一個讓陸佑晉升馬來亞首富的關鍵是餉碼承包(revenue farming)。餉碼是一種稅收承包制度,針對一些需求量大的商業領域,特別是將今天被認為是「撈偏門」的行業,例如鴉片、酒、賭、當、妓院等產業設定為專利,將其經營權承包給具有很強社會控制能力的富商。在那個時代,餉碼稅也是殖民政府最重要的稅收入來源。陸佑在一八八○年代也陸續獲得霹靂、雪蘭莪、彭亨的總餉碼承包權(General Farm),透過礦區控制與餉碼承包這把雙刃劍統攬了殖民地所有最賺錢的行業,進而成為馬來聯邦當時其中一位最富裕的華商。

事業版圖的發展往往與統治階層關係的經營相輔相成,根據學者約翰.布徹(John Butcher)指出,陸佑在承包餉碼的同時,也經常會以對地方輸捐作為回饋,協助地方政府進行各種基礎建設,使得地方政府能向中央交出漂亮的政績。例如他曾捐獻大筆資金從事文冬道路的建設,因此獲得彭亨參政司的信賴。他在投資雪蘭莪萬撓礦業時,也同時在當地建設道路。一八九三年,他也響應雪蘭莪參政司的號召,共同建立吉隆坡的維多利亞書院(Victoria Institution),就連當地主要提供印度人就讀的衛理男校(Methodist Boys’ School)成立時,他亦有捐獻,成為創校人之一。陸佑的熱心公益使他深受統治者的信任,馬來聯邦總參政司瑞天咸更讚譽陸佑是他見過最富進取心(enterprising)的華人。綜觀陸佑所捐獻的地區,都是他資本利益分布之處,足見投資與奉獻兩者的密切關係。

陸佑除了在馬來亞各地賺錢之外,他也與其他華商一樣,堅守取之社會用之社會的原則,因此他也積極介入社區事務。在中馬地區,陸佑積極融入本地甲必丹葉亞來所發起的仙四師爺信仰,因此可以見到雪隆各地的仙四師爺廟,都有陸佑大力支持的蛛絲馬跡,像是加影的師爺宮在一八九八年建立新廟時,他與雪蘭莪甲必丹葉傑良(葉觀盛)便共同擔任倡建紳董,他所經營的餉碼公司「隆記傌」也在「光緒己亥年」(一九○○)致贈了一塊「神明顯赫」的匾額予加影師爺宮。除了加影之外,雪蘭莪的新古毛,彭亨的文冬及瓜拉庇勞的師爺廟,其創建也與陸佑有關,廟裡頭也會掛有陸佑的肖像。其中文冬的師爺廟還是陸佑連同張弼士、謝春生一同創建的。此外,陸佑也是雪蘭莪各大重要的華人機構,如雪蘭莪中華大會堂、吉隆坡廣東義山、雪隆廣肇會館、雪蘭莪錫礦總局、雪蘭莪中華總商會的領導人。

作為二十世紀馬來亞首屈一指,無論是在民間及官方都具有深厚影響力的巨商,馬來半島乃至新加坡各地也留有不少有關他的地景地物。像是霹靂的丹絨馬林(Tanjung Malim)、吉隆坡市區、彭亨的文冬(Bentong)以及新加坡都有以陸佑為命名的道路。除了新加坡的陸佑街,前述幾個馬來半島市鎮的陸佑路都位在精華地段,吉隆坡老城區也有一座「陸佑大廈」。

作者 |白偉權
出版社|麥田出版
出版日期| 2022年四月

從南洋到香港:餉碼最後的黃金歲月

一九○○年代,多年來在馬來亞已累積雄厚資金與豐富餉碼經驗的陸佑也開始將觸角伸至香港。他於一九○五年注資香港,協助一家面臨虧損的鴉片餉碼稅公司。一九○六年開始,他才以個人名義從港英政府手中獲得香港鴉片餉碼權,此舉可說是陸佑與香港產生連結的開始。

值得注意的是,陸佑雖然承包香港的鴉片餉碼,但他在當地華人社會裡頭似乎並不活躍,在一些重要廟宇或是主要華人公共組織(如東華三院)都未見到他的名字,有別於他在馬來亞基層社會的運作模式(賺錢、投入華人社會、擔任各地華人組織的領袖)。由此也凸顯了他在香港的發展主要所仰賴的,是他雄厚的資金以及與政府之間的關係,在港的「群眾基礎」反而不是他所重視的。

抵制鴉片聲四起

鸦片吸食者 约1900年:香港一群吸食鸦片的人。(照片由赫顿档案馆/盖蒂图片社提供)Opium Smokers circa 1900: A group of opium smokers in Hong Kong. (Photo by Hulton Archive/Getty Images)

另一方面,正當陸佑控制香港鴉片餉碼的同時,清帝國各地(包括與香港關係密切的廣東)、日治台灣、美屬菲律賓以及南洋各地華人社會也開始對吸食鴉片所衍生的社會問題有所醒覺。一九○六年,在馬來亞各主要大城,如新加坡、檳城、怡保、馬六甲等地陸續成立了反鴉片會(anti-opium society),他們迅速串聯,同時向殖民政府施壓封禁鴉片,形成一股強大的勢力。隨後,香港政府在壓力下也正計畫逐步取消鴉片餉碼制度。

在一片抵制鴉片的聲浪中,作為當時香港「鴉片大王」的陸佑自然也成為社會上批判的目標。在一九○八年,社會上也開始有傳言指陸佑這位鴉片既得利益者威脅(threatened)香港政府,表示一旦禁止鴉片,就必須賠償其餉碼損失。面對輿論的批評,陸佑特地透過報章訪問以及香港的律師發表聲明以駁斥相關傳言,表示自己也樂於見到政府逐步封禁鴉片,並表明他不會要求任何的補償。值得注意的是,此一爭議發生之後,我們就無法得知陸佑是否還有承包香港鴉片餉碼了,而香港鴉片餉碼制度也在一九一四年正式終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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