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與小王子(2):小王子的逃離

撰文:卡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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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風可以帶來令他享受芬芳、光彩的玫瑰,那麼走出去能看到的世界,一定是比B612星球豐富多彩得多吧!繼續待在B612星球,承擔紀律和職責變得令人難以忍受。和玫瑰寸步不離的愛情,令他和玫瑰相互吞噬、窒息。他只有逃離。

前文提要:玫瑰與小王子(1):玫瑰的真實存在    http://bit.ly/2q8Dw1G

CC離開家出發去旅行的早晨,明顯地一改往日的疲憊拖拉,動作迅捷、生機勃勃,收拾行李,吃早餐,留下小半壺未喝完的咖啡,一股興奮勁兒從暗色衣服包裹的身體裡噴薄而出。他拖一個行李箱背一個棕色的背包到門口穿鞋。我送他到門口淡淡地說聲再見,似乎和往常送他出門去上班並無兩樣,已經記不清楚是否和往常一樣親吻了對方。飛機起飛前,他從微信發給我一個蛋頭豎大拇指的表情符號。從此再也沒有消息。

小王子和玫瑰道別後,為何聖修伯里說他是「逃離(escape)(évasion)」並推測是通過一群候鳥?逃離,尊重法語原文évasion,英文翻譯成evasion顯然比escape的含義豐富。它指向的意義豐富,可以是:

(1)避開某人或某事,特別是通過詭計來實施;

(2)避開危險,特別是通過某種技巧和狡猾的方式;

(3)抽象意義上的,某人無法達到他想要的一種狀態或成就,或無法被理解;

(4)指避免直接回答一個問題;

(5)指避免處理或接受不愉快的、或道德上或法律上的某種要求;

(6)指規避法律意義上的責任(如納稅);

(7)指與成文法相衝突的行為。

evasion這個詞和法律、道德責任的密切掛鉤,也指向採取手段來實現。只有理解法文版使用évasion這個詞,才能夠理解小王子作為社會人的真實存在。那麼理解小王子的重心,就不再簡單地是小王子與玫瑰的烏托邦愛情關係,而是小王子成長過程中,如何面對處理與自己的關係包括被壓抑的慾望、內化與他人的關係、以及承擔社會人的公民責任的問題。

小王子是逃離、出走,而非簡單地離開B612星球。他自我解釋,是與一朵玫瑰相處不來。但玫瑰並不構成他生活的全部。小王子逃離的,是整個B612星球的日常生活,包括玫瑰的愛情,剷除猴麵包樹的紀律,和清理火山的職責。讓我們看看小王子的日常生活。小王子每天通過活火山熱早餐,那就是說他要吃飯,是物質的存在。《小王子》裡沒有交代他的食物等等是否現代意義上的商品交換而來。他的日常裡,有一份職責是通過工作進行「自我關照」,不管是否是現代意義上價格化的工作。工作令他獲得自我滿足,因為他畢竟不是依賴他人而生存,而且在工作的過程中,他或者與土地、自然打交道,或者與其他物質提供者打交道,進而建立穩固的關係,可以明確自己在社會中的一個位置,而非漂浮不定的狀態。進一步延伸,小王子不但要照顧好他的肉身,還要照顧好他內在的自我。玫瑰出現之前,他依靠的是一種詩意的存在來關照自我,比如一天看四十四次落日。而玫瑰的出現,打亂了這種古典的詩意和寧靜,最終導致了小王子的逃離。

《小王子》同時強調童心和馴化的可貴,會不會有點難以自圓其說呢?當然,在弄清楚「馴化」的意思之前,這個問題不會有肯定的答案,王偉雄教授對此也有一番特別的理解。(鏈接

小王子的第二份職責,我認為是社會職責,源自於他作為B612星球唯一公民的身份,B612星球的生死存亡維繫在他身上。我謹慎地使用「公民」一字,畢竟現代意義上它指政治實體的國家或城市版圖上的關係,公民身份意味著法律權利和義務,除了政治參與外,也涉及對社會事務的參與和管理。《小王子》的文本沒有明確說B612星球是一個政治實體,但通過對各個星球的描述,星球上國王、商人、點燈人等人對自己在星球上的身份角色的描述,可以認為「星球」是一個有規範力存在的「社會」,每個人有固定的角色,有自己的「義務」和職責,而且多少也揭示了不履行職責的後果。小王子一走,只要三株長大了的猴麵包樹,就可以把B612星球撐破。飛機師解釋自己為何其他畫都沒有猴麵包樹這麼壯觀,因為他在畫猴麵包樹的時候,「確實受到一種刻不容緩的情緒所驅動」。雖然這種後果並沒有直接法律上的懲戒,但會造成事實上的B612星球這個小社會的不復存在,小王子與之相關的身份也會丟失。這是小王子和B612星球——一個類似於國家實體的關係。因此我用寬泛的「公民」概念來指出小王子對B612星球的職責,聖修伯里幾次強調小王子的這種具有公民意味的社會職責。

作為公民,如何處理履行社會職責和個人自由和自我轉變慾望之間的衝突?我推測,作為B612星球上唯一履行公民職責的個體,小王子在這個宏觀的、結構性層面的求變實踐(practice of liberation)是無解的,除非有別的公民主體來替代他的職責。事實上,他選擇了個人層面的求變,即自由實踐(practice of freedom)。這兩個層面的實踐本身是互為實現、完滿的條件,但小王子在B612星球上似乎別無選擇,只有通過規避社會職責的方式來實現個人自由:具有缺憾的自由。這為故事的發展——小王子的懊悔和試圖回歸——作出鋪墊。無需承擔法律懲戒,但小王子直接面對了社會職責缺位帶來的後果的道德懲戒——他在倫理層面進行反身思考,重新讓自己成為倫理的主體。現代社會的現實生活中,許多人在結構性求變無望的處境下,也是作出和小王子類似的選擇,在不受法律懲罰的情況下,放棄履行社會職責,轉而追求個人自由。但許多作出此種選擇的公民,對個體放棄履行社會職責帶來對集體的破壞性後果,個體並沒有反身思考重建倫理主體的自覺,導致集體倫理水平的下降以及「星球」面臨毀滅的威脅。

第三重職責,是周保松在《小王子的領悟》裡討論比較多的,他認為小王子選擇重返B612主要是為了履行愛情的責任。不過,周保松的解讀文字裡,我怎麼看,都覺得愛情漸漸變成了背負道義的愛,關愛過頭了,責任過頭了,就少了激情的情。一種是生命中難以承受的重,另一種是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輕。B612星球那麼小,火山爆發的岩漿能不流淌到玫瑰身上嗎?穿堂風、毛毛蟲和蝴蝶是玫瑰享受生活的一部分,不太可能出現的大動物,對四根刺的玫瑰未必有興趣也未必有威脅。真正威脅玫瑰的,是無人取代小王子日常生活裡的職責帶來的災難性後果。玫瑰,明確拒絕了小王子的玻璃罩,她能活到一年後太陽下山的瞬間嗎?小王子離開的時候,心想自己再也不會回來了。離開的時候,他怎麼可能不理解沒有他履行職責,B612整個星球在不久的將來不復存在!

因玫瑰的出現,小王子的自我意識萌發生長。B612星球上的簡單重複的生活和紀律,令他開始覺得不堪重負,對自己的存在狀態開始不滿。在這之前,在如同房子大小的星球上,小王子創造了美和愛來給自己製造一個可以依託的精神泡泡,使得日常的紀律、打掃、一天看四十四次夕陽,變成詩意的哲學的存在,他才能夠滿足地在B612星球上活下去。這種詩意的存在,是一種赤子之心,在狐狸教給他「儀式」的重要性前,他其實已經在實踐,是經驗先行於理念。人生此在,Da-sein。B612星球上有其他「單純」的花兒,「不佔空間」,「也不會打擾到任何人」。然而,玫瑰的出現打破了這種詩意。帶著期盼「奇跡」的心情,親眼目睹了隨風而來的種子長成玫瑰的美麗,又經歷了會說話卻不能行走的玫瑰的複雜,小王子的自我和慾望被誘發激活,最後導致了出走,留下可以預見的災難性後果,並且避而不談。

要接受愛作為一個無止境的馴服過程,需要一顆開放的心,亦即童心。我們也許可以此理解「要用童心讀小王子」這句話。(鏈接)

小王子有了慾望,自我開始成長膨脹,這令許多已經熟悉小王子的讀者來說難以接受。為何玫瑰說「那些有爪子的老虎,儘管讓他們來吧!」令小王子生氣?情人之間調侃,不是打是親罵是愛嗎?不是說連情人放個屁,都覺得香嗎?玫瑰還對小王子說了什麼?使得小王子的懷疑,並坦白「當時我不該聽她的,永遠都不應該聽花兒的話」。玫瑰有什麼樣的豐富閱歷,讓小王子承受不了?問到這裡,我反而覺得玫瑰和蛇本是一體,帶刺的玫瑰,和藏有毒液的蛇,用未知誘惑他,也是引導他超越現有的世界。

既然風可以帶來令他享受芬芳、光彩的玫瑰,那麼走出去能看到的世界,一定是比B612星球豐富多彩得多吧!繼續待在B612星球,承擔紀律和職責變得令人難以忍受。和玫瑰寸步不離的愛情,令他和玫瑰相互吞噬、窒息。他只有逃離。

然而,CC並不是第一次逃離。他的每一次逃離,都是多重意義上的evasion。這次CC逃離前,正在寫自傳回顧過去六十載的生命,試圖重新闡釋生命的意義。他無法給自己一個滿意的交代。他更是無法回答眼下那朵玫瑰提出的問題。生命中決定性的一次大逃亡,把他連根拔起。不逃離,他將成為國家的囚犯,面對比B612星球還狹小的空間和比剷除猴麵包樹的威脅還嚴格的紀律。在茫茫大海上,為了不讓母親看見他被鹽水泡爛的尸體,只有讓肢體的游動帶著他走向未知的生。在異國,為了尋找死亡作為逃離現實的路徑,不管是跳樓還是買槍買安眠藥,他只好學習當地的語言和當地人打交道,來獲取通向死亡的協助和便利。為了對抗虛無,他耕耘一朵又一朵玫瑰,卻都被玫瑰的矯情儀式和與玫瑰長相廝守的責任嚇得迅速奔離。看似玫瑰朵朵相似,實則是否他自己不曾改變?他不甘心就地扎根,又不甘心被玫瑰、狐狸馴服,將自己交給一朵玫瑰、一隻狐狸,對他來說格局未免太小了。因為那回不去的現實裡,有他深不可侵犯的驕傲,那蘊含著更新征服的無限可能和廣闊天地。在他的家園,母語的世界,卻沒有自由;在這自由的世界,沒有了同事、家人、鄰居、親戚,沒有了他人的眼光,他卻失去了母語。在異國語言裡,他為難以達意的哲學黯然神傷,努力要逃離語言的牢籠,試圖寫下滿意的自傳,面對真實的自己。殊不知,語言和思辨在實踐面前,無時不刻地在玩弄自我欺騙的伎倆。他被兩種語言像皮球一樣拋來拋去,如同被拳擊手夾擊在地。真實的自己在詞語、話語、思辨、自尊、虛榮和他人的眼光下游串,當他努力用真實照見自己,真實作為鏡子已經正在並一直在製造自我安慰的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