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翼的「美利堅之春」:美國須正視的資本主義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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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6日,特朗普(Donald Trump)支持者衝入美國國會,既打斷參眾兩院聯席的選票驗證流程,也讓美國國會在1814年英軍入侵後,首度陷落於外力之手。即便警方隨後驅散人群、逮捕示威者,這段近似荷里活情節的政治鬧劇,仍舊重挫了美國道德形象,並在其長年標舉的「民主話語」外表上,劃出了刀刀見骨傷痕。

回顧過往歲月,但凡東歐與亞非拉國家爆發反政府示威,美歐為首的西方世界往往會在第一時間掌握論述主導權,從「顏色革命」、「阿拉伯之春」到「最美風景線」,無數詞彙在街頭騷亂中誕生。往復之間,亞非拉的反政府示威盡成「民主化運動」,街頭騷亂、佔領機關亦染上進化的文明色彩。上述劇本在西方主導的知識界、傳媒界暢行,並已內化為受眾的普遍邏輯,信手拈來,宛如膝反射般自然。

然而伴隨西方近年的社會動盪,這套鮮亮的「民主萬靈丹」敘事,終於出現裂痕。從法國黃背心到美國BLM(Black Lives Matter),警暴、佔領、反政府騷亂輪番湧現,過去刻板印象中的非西方符碼,如今亦在曾經的道德高地上演,美國的國會陷落,不啻又是記天外重擊。

由微觀層次剖析,此次暴亂是特朗普煽動群眾後,失控釀成的政治鬧劇;但由巨觀層次概覽,導致國會陷落的深層動因,實與過去諸多被加冕的「民主化運動」類似,即在資本主義的狂飆道路中,不平等程度加劇、社會階級愈加極化,被金融化、全球化所掏空的底層怒氣無處宣泄,最終化作街頭之火,反覆衝擊政權,只不過發生在亞非拉的被扭曲為「民主化」,在歐美上演的則被定義為「民主異化」。

美國首都華盛頓於2020年8月28日有過萬人集會,紀念已故黑人民權領袖馬丁路德金(Martin Luthur King Jr.)發表《我有一個夢想》演說57周年,他們同時要求爭取種族公義,以及正視警暴問題。(AP)

眼下國會暴亂正值殘局,民主黨開始了對特朗普黨人的清剿,就連社群媒體巨頭亦加入賽局,彷佛此事僅是民主的意外出軌,而特朗普便是那醉人烈酒,待至酒退,制度運行仍能照舊,但事實不然。特朗普的崛起僅為金融資本主義在美疾行的苦果之一,「美利堅之春」雖在此時折翼,只要美國未見改革力道,便將不斷蓄積能量,留待下次發作。

金融資本主義的震盪

而回顧資本主義在美誘發的矛盾根源,可謂與美國的崛起相伴相生。

1991年蘇聯崩解後,休克療法讓俄羅斯、東歐等國一夜開放市場,結果導致了國家整體的經濟震盪,在貨幣化的高牆前,社會主義時期的工業資產紛紛流入西方之手。這場名為私有化的大劫掠,造就了西方的空前繁榮,世界貿易組織(WTO)、北美自貿協定(NAFTA)與歐盟漸次型塑美歐元集團的勢力版圖,為西方資本主義攻城略地。

在此期間,美國一手遏抑歐元集團崛起,另一手則迅速推動國家的金融化,與之相伴的,尚有象徵高技術、高資本的IT產業崛起,其自東亞吸納了四小龍等新興經濟體的資本,雖令美國成長為世界資本大國,卻也加劇了產業的過熱,最終導致2001年的互聯網泡沫。此次震盪令美國受創甚深,股市下跌促使投機熱潮轉至房市,亦為2008年的房地產泡沫埋下伏筆,美國由此陷入往復金融危機的夢魘。

2015年主要國家貨幣匯率貶值與亞洲金融危機時對比。(《香況01》製圖)

而就在美國應對金融震盪的時刻,東亞已經歷了1997年的亞洲金融風暴。但相較四小龍的受災慘重,金融機構不良率相對較高的中國反能生存,原因便在當年的舉國體制。為應對金融風暴,中國政府於1999年成立四大金融資產管理公司,將國有金融機構的不良資產盡數納入,並以外匯儲備支撐銀行,成功抵禦了金融風暴的侵襲。

經此一役,中國成功晉升金融資本主義大國之林,並與美國開始了幣緣戰略的初次接觸。而兩國的互動在一定程度上,加劇了美國底層的脆弱化。

2008年的房地產泡沫引發新一波金融危機。(VCG)

支撐美元霸權的代價

1990年代末起,太平洋東岸的美國為維繫美元霸權地位,選擇了西岸剛戰勝金融風暴的中國,作為暫時性的合作對象。在此框架內,中國以強大的實體生產能力,為美國提供了大量的廉價產品,後者藉此大量增發美元,鞏固了金融資本的影響力,中國則在過程中累積了外匯儲備,並轉手購買美國債券。

對美國而言,上述過程有效緩衝了大量印鈔所致的通脹,尤其是在應付往後次次金融危機時,但也導致美國的工廠、生產線等實體經濟大量外流至中國,結果便是壓縮了美國勞工的求職與生存空間,本就在全球化與金融化過程中衰頹的「鐵鏽帶」(Rust Belt),如今更是被進一步掏空,徹底淪為造就美元霸權的犧牲品。

與此同時,美國的政治正確思潮正如火如荼進行,有色人種、難民、女權等議題大行其道,大量的底層白人藍領男性深感見棄於國家、社會、主流輿論,遂於物質與精神上的絕望中,形成了連帶意識共同體,「鐵鏽帶」因此由地理概念轉化為政治陣營,從而催發了特朗普的崛起。

2020年11月17日,美國洛杉磯的一位年長者(右)從藍領技工那裏取回他的車。(Getty)

然而後者執政期間,實也未能根本解決美國的金融資本主義困境,僅能藉由興建工廠提供些許新就業機會,結果仍是僧多粥少;社會主義在美國又是被污名為「共產惡魔」的存在,重分配等相關政策由此胎死腹中。於是在選票壓力前,特朗普劍走偏鋒,選擇加劇反華力道,打擊人民幣影響力漸增的中國,既要防止美元霸權的失守,也欲藉意識形態召喚選票,最終卻仍功敗垂成。

此次國會暴亂與其說是場蓄意策畫的暴動,不如說是美國底層面對精英世界,所發出的無力怒吼。其象徵了當今左翼式微後,被壓迫群眾的弱小反撲,但與阿拉伯之春等涉及政權更迭的運動不同,這次暴亂未能被當今任何主流政治勢力收編,故在開始的瞬間,便註定要被貼上暴民標籤,最終僅能結束在警察的槍口下。

然而只要美國持續在金融資本主義的世界中纏鬥,並持續塑造美元的霸權地位,底層的示威動力便會源源不絕湧出。即便特朗普離去,華爾街與鐵鏽帶的對立仍會持續,美利堅之春也終將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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