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企為何要謹慎進入俄羅斯市場?|安邦智庫

撰文:外部來稿(國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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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多家媒體報道及在俄羅斯經商人士了解到,自2022年俄烏衝突爆發以來,俄羅斯政府持續加強對私營資產的管控與再分配,這一趨勢在2025年至2026年初達到空前規模。有數據顯示,僅2025年俄羅斯政府強制沒收的私營資產總額就超過3.1萬億盧布(約合340億美元),是2024年的4.5倍。自2022年以來累計被收歸國有的資產總額估計已達4.3萬億至6.5萬億盧布。

被沒收的私營資產包括俄羅斯圈定的西方「不友好國家」的企業,讓人吃驚的是,沒收對象也涵蓋俄羅斯本國戰略性私營巨頭。很多俄羅斯億萬富豪在這個過程中失去了個人資產,比如,德米特羅·卡緬什奇克失去多莫傑多沃機場的控制權,最大零食生產商丹尼斯·什滕赫洛夫失去KDV集團,俄羅斯第四大黃金生產商康斯坦丁·斯特魯科夫失去尤朱拉爾佐洛託集團等等。除了上述那些大企業外,還有很多位於莫斯科、聖彼得堡、烏拉爾和遠東地區的私營企業財產被大規模地強制沒收。

沒收私營資產的理由則很官方,沒有過多的辯解空間,包括追溯私有化違規:重新審查20世紀90年代以來的私有化交易,聲稱當年的交易存在違法行為;反腐敗訴訟:以所有人涉及貪腐或非法所得為由沒收;國家安全與戰略資源:聲稱出於戰爭需要,關鍵的基礎設施或資源企業必須由國家掌控;極端主義罪名:對那些被認為與外國勢力有聯繫或批評政府的企業主扣上「極端主義」帽子並沒收財產。

2026年1月22日,俄羅斯總統普京(Vladimir Putin)在莫斯科克里姆林宮會晤美國中東問題特使威特科夫(Steve Witkoff)時互相握手。(Reuters)

可以說,俄羅斯這幾年大規模沒收私營企業資產的行為,從背景和邏輯上看是其長期深陷俄烏戰爭的無奈之舉,同時也是必然舉措。因為戰爭背後就是經濟的消耗戰,俄羅斯的經濟本身就一直走下坡路,前些年短暫的反彈改變不了其經濟羸弱的本質,而俄烏戰爭和歐美制裁短時期就讓其幾乎打光了家底。有數據顯示,2025年俄羅斯軍費支出佔GDP比例已超過6.3%,佔財政預算更是超過30%。因此,在大規模且長期的戰爭消耗下,俄羅斯經濟和財政早已不堪重負,制裁之下的外部收入大幅下降,單純依靠現今的經濟增長和常規的財政收入,不可能滿足戰爭消耗的實際需要,那就只能通過非常規的直接沒收私營資產這一簡單粗暴但有效的手段來彌補了。

事實上,通過大規模沒收私營資產,俄羅斯也確實進一步強化了對國內能源、礦業、物流和軍事相關產業的絕對控制,增加了戰時收入。除此以外,沒收私有財產也在一定範圍內進行了利益再分配:這些被沒收的資產往往在短時間內被轉售或移交給對克里姆林宮效忠的新一代親信或投資者,以穩固政權的社會基礎。

歷史經驗表明,在國家生存壓力面前,私有產權保護往往被置於次要位置。從蘇聯解體後的「寡頭經濟」到普京時代的「國家資本主義」,俄羅斯始終未建立起穩定、透明、可預期的產權保護體系。俄烏戰爭反而帶來了更進一步的負面衝擊。

這張於2026年1月22日發布的照片據稱顯示,法國海軍在阿爾沃蘭海(Alboran Sea)公海海域,對從俄羅斯摩爾曼斯克(Murmansk)出發的貨油輪「GRINCH」號採取了介入行動。(Reuters)

其實,即使拋開俄烏戰爭這一特殊時期不談,俄羅斯的營商環境一向以不確定性強、行政干預多、司法獨立性弱著稱。世界銀行《2025年營商環境報告》中,俄羅斯在「合同執行」與「財產登記」兩項關鍵指標上得分全球排名靠後。近年來,隨着戰爭持續,俄羅斯政府進一步強化了對戰略行業的控制,通過修改相關法規,擴大「國家安全審查」範圍,私營企業受到巨大影響完全是順理成章的事。

營商環境之外,俄羅斯社會常態也沒好到哪裏去。2025年俄羅斯對中國開放免簽後,前往旅遊的中國遊客普遍反映遭遇諸多困擾:海關審查隨意性強、服務不規範、支付受阻、隨意執法、遭遇索賄等。這些現象並非孤立個案,而是俄羅斯經濟社會在戰時狀態下的普遍反映——行政效率低下、規則執行隨意,這一切都指向一個事實:經歷了多年戰爭與制裁的俄羅斯,其經濟生態已發生根本性變化,對外資的實際容納能力正在進一步下降。

目前,中資企業表面上尚未成為俄羅斯私營資產國有化的直接目標,甚至在能源、基建、汽車等領域仍有新項目簽約。網絡輿論中亦不乏聲音認為,中俄屬於戰略友好國家,俄羅斯對中國的企業「應與西方不同」。然而,事實可能遠比表象複雜,俄羅斯本國私營企業尚且難以自保,在這種情況下,包括中資在內的外國資本在俄羅斯的法律與財產保障實際早已大幅削弱,只是受影響程度和時間問題。

2026年1月19日,在俄烏衝突的背景下,俄羅斯南部軍區獨立工兵部隊的軍人於俄羅斯羅斯托夫州(Rostov region)的一處演習場接受密集戰鬥訓練,以精進設置障礙、掃除地雷及穿越水障礙的技能。(Reuters)

俄羅斯在戰時經濟體制下的治理模式,體現了國家利益優先於傳統商業規則的深刻重構。這一轉變源於戰爭環境對資源集中調配的極端需求,導致法律執行、經濟契約和權力關係發生系統性調整。這意味着,一旦俄方認為某項目或資產涉及「戰略安全」或「戰時需要」,即便中資企業也可能面臨被徵收、強制參股或經營受限的風險。

如果中企在此時仍盲目擴大對俄投資,可能面臨資產安全、資金流動、供應鏈與合規以及聲譽等多重風險。在俄資產可能因「國家安全」等理由被徵用;嚴格的資本管制與匯率波動使利潤匯回困難;西方制裁持續可能導致次級制裁風險;過度深入參與俄羅斯經濟,還可能影響中企在全球其他市場的形象。

中俄戰略協作夥伴關係固然重要,但經濟合作必須建立在理性、可持續的基礎上。當前俄羅斯的經濟體制與政策環境已發生實質性變化,企業決策不應停留在「友好國家」的表面認知,而應深入評估其法律、財政、運營層面的真實風險。中國政府也應加強對赴俄投資企業的風險預警與指導,避免企業在訊息不對稱的情況下盲目擴張。在這個時候如果還從國家戰略敘事層面強調「友好國家」,對出海企業來講是極不負責任的。

最終分析結論:

近年來,俄羅斯深陷俄烏戰爭與歐美制裁中,國家經濟和財力早已無法支撐。在這種情況下,私營資產國有化成為戰時常態。儘管中資企業暫未成為直接目標,但系統性風險正在累積。當前仍站在「友好國家」的戰略層面敘事的做法是不負責任的,可能使出海企業陷入資產凍結、資金滯留、供應鏈斷裂等多重困境。這不是簡單的市場風險,而是由國家行為邏輯轉變帶來的系統性風險,中資企業要謹慎進入俄羅斯市場。

本文原載於2026年1月22日的安邦智庫每日經濟欄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