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倫比亞之亂會否點燃一觸即發的拉美民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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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哥倫比亞首都波哥大市長洛佩茲(Claudia López)4月25日憂心忡忡地警告當地深切治療部(ICU)的病床佔有率已達九成,「未來會迎來人生中最艱難兩周」時,她可能沒料到即將爆發的大示威將完全打亂其防疫計劃。從4月28日起,成千上萬哥倫比亞人為抗議加稅法案而走上街頭,至此已至少19人身亡。當局雖為息事寧人而在5月2日撤回法案,但表示會繼續提出新的方案,因為加稅「不是一時異想天開,而是出於必要」。民眾因此也不願收貨,矢言繼續上街。

一面是在循環往復的疫情中掙扎生活的民眾渴求更多救助,一面是憂心財政穩健度的當局試圖遏制步步攀升的國家債務,而採取開源(加稅)節流(削減支出)的手段——這往往會點燃民眾怒火,引爆本就一觸即發的社會動蕩。這樣的困局,此後可能會隨拉美國家遲遲無法控制疫情及恢復經濟,而接連上演。

疫中加稅 當局為保信用評級惹眾怒

由於醫療資源緊絀,哥倫比亞為控制住第一波疫情,實行了全球最漫長的居家令(從2020年3月25日至9月1日)。當局雖然公布了包括給底層家庭發放相等於每月40美元的補助等救濟方案,但且不說是杯水車薪,許多民眾也根本沒收到過。

家住波哥大邊緣、擁有兩個孩子的47歲母親羅德里格斯(Diana Rodriguez)就表示,「問了一圈,誰也沒拿到手。」因此疫情對普通人生活的影響有多嚴重就可想而知。根據政府上月底公布的數字,該國去年貧困率從35.7%上升至42.6%,360萬人新跌入貧困,月收入低於33.2萬哥倫比亞披索(折合約677港元)。

5月1日,哥倫比亞首都波哥大民眾上街遊行。(美聯社)

但即便救濟支出十分有限,配上經濟的萎縮,已使得該國赤字與國內生產總值(GDP)之比從2019年的2.5%增長至逾9%,總公共債務直逼GDP七成,讓當局對於債務規模會否影響信用評級相當憂慮。可能與大家預想的不同,儘管歷經常年內戰、社會秩序混亂,哥倫比亞從1930年以來從未發生過信用違約,是拉美國家中為數不多享有可投資評級的國家,目前評級機構「標普」(S&P)和「惠譽」(Fitch)都將該國列為BBB-級,若被降級就會跌入垃圾評級。

力推加稅方案的前副財長薩拉特(Juan Pablo Zarate)就以此為據指出,如果不這麼做,今年赤字和GDP之比還會維持在逾9%的高位,這會影響到財政穩健,哥倫比亞可能會失去投資級別,給政府和企業的融資都帶來麻煩。

但問題是,加稅方案不僅瞄準了富人,還將取消大量日常商品享受的增值稅(VAT)豁免,甚至還對退休金徴稅。儘管政府承諾稅收同時也會用於擴大福利支出,但這種難說會否落實的「幽靈福利」顯然讓普通民眾難以接受。從4月28日起,哥倫比亞各大城市都有成千上萬人走上街頭抗議,至今已有19人死亡、800多人受傷,還有逾百輛巴士在街頭抗議中被燒毀。

政府着眼長遠發展,欲保障財政穩健和信用評級固是好事一樁,但政治精英未考慮到普羅大眾苦衷的加稅法案,無異於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振振有詞推銷加稅的前財長面對民眾質詢雞蛋價錢幾何時,所猜測的答案只是市場價格四分之一,就體現出官員不知民間疾苦的程度。

即使當局已經承諾撤銷法案,正副財長都引咎辭職,但總統杜克(Iván Duque)依然強調會推行加稅,因為這「不是一時異想天開,而是出於必要」。毫不意外,這無法平息民眾的怒火,工會領袖矢言會繼續罷工抗爭。這種第三波疫情與大規模示威的組合,為該國前景蒙上更深陰影。

哥倫比亞防暴警察查看被示威者縱火的路障。(美聯社)

拉美會否重現2019年之亂?

陷入動蕩的哥倫比亞不會是拉美地區的孤例,因為其他國家同樣面臨疫情控制不力、經濟復甦承壓、債務水平危險增長、政府財政手段有限、大量民眾返貧的問題。即使其他國家領導人吸取了哥倫比亞的前車之鑒,不會主動拋出加稅這類政治炸彈,社會矛盾遲早也會大爆發。

事實上,該地區疫前就已因經濟停滯(2014年大宗商品價格走低後,其後五年平均地區GDP每年增長不足1%)而激化出此起彼伏的示威,例如厄瓜多爾2019年10月為履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貸款要求而實行財政緊縮,取消補貼油價,導致民眾圍攻首都,逼得當局狼狽「緊急遷都」;又如拉美最富國家智利同月因地鐵票價上漲30比索(折合約0.4港元),激怒了深受貧富差距懸殊之苦的民眾,最後引發了長達5個月的混亂示威,最激烈的前兩個月就造成300億美元損失;如今爆發示威的哥倫比亞,早在2019年11月就因不滿政府擬削減養老金和允許年輕人薪水低於最低工資,有25萬民眾憤然上街。另外,玻利維亞和委內瑞拉當年也因政變而高度動蕩。

這表明拉美早已如同一個火藥桶,當局任何增加民眾負擔的政策,都可能成為引爆動蕩的導火索。儘管疫情帶來的封鎖雖為拉美遍地開花的示威踩了剎車,但各國內部壓力也在繼續危險地累積。

在阿根廷、秘魯和哥倫比亞等國,由於醫療資源緊張,執政者在面臨第一波疫情時都出於謹慎實行了三個月到五個月不等的長期封鎖,這也導致這些國家經濟萎縮較嚴重,大量人口跌入貧困。其中阿根廷去年GDP就收縮近10%,貧困率從2019年的35.5%升至42%。而且,這些國家由於財力不足以大量購進疫苗,因此接種速度緩慢,如今普遍面臨疫情的反撲,不得已重回封鎖,使經濟前景更加晦暗。

其中情況最不樂觀的莫過於阿根廷,該國抗疫支出壓垮了本就償還無望的債務,在去年5月發生了史上第九次主權債務違約。持貝隆主義的民粹左派總統費爾南德茲(Alberto Fernandez)拒絕勒緊褲帶的財政緊縮,與IMF的4,500億美元債務重組完成了650億美元後再無進展,如此近乎賴賬的行為阻礙了新的融資,其訴諸於央行印鈔這種「飲鴆止渴」的做法,也只會讓阿根廷在債務和每年高達50%的通貨膨脹中越陷越深,難以尋得出路,在去年封鎖期間就頻頻爆發的示威想必會越發頻繁。

巴西工人加班製造墓碑前的十字架。(美聯社)

域內的另一大國巴西也前景堪憂,該國極右翼民粹主義總統博爾索納羅(Jair Bolsonaro),雖然通過直接派錢600億美元、惠及6,600萬人的大手筆,使得該國GDP去年只收縮了4%左右,貧窮率也一度跌至史上最低水平4.5%。但堅拒封鎖也使巴西付出了逾41萬民眾病歿的巨大代價,且導致變種病毒如今仍然肆虐,成為經濟復甦之路的阻礙。

而且,經過去年的大規模派糖,巴西總體債務與GDP之比也從75%狂升至89%,限制了博爾索納羅繼續財政寬鬆的力度。當局去年4至8月還得以每月派發600雷亞爾(1雷亞爾約合1.4港元),今年4月新一輪補助只剩下每月250雷亞爾,即使多地正因疫情反彈處於封鎖之中。家住總統府附近、6個孩子的單親母親斯奎拉(Tatiana Araujo de Sirqueira)自述被排除於新補貼項目之外,生活變得異常艱難。還有數百萬民眾與她感同身受,早在今年年初貧困率就已重新上升到11%。

慈善組織也提醒巴西底層民眾正在陷入饑餓,聖保羅一個食物分發站4月表示,現在每天有超過1000人來領食物,還有人淩晨3點就來排隊,而疫情前一般是300人前來尋求救助,負責人擔心疫情繼續下去的話,一個饑餓的父親會開始搶劫超市。博爾索納羅可能也對這等混亂前景有所擔憂,他4月初就表示,「我擔心會出現非常嚴重的社會問題,我和軍方談過了,如果出現了(動蕩),我們該如何處理?需要將軍隊派上街頭嗎?」

饑餓、貧窮、失業和疫情已將大多拉美國家易燃的民憤推向爆炸的邊緣,只需要一個導火索就會爆發。如今,哥倫比亞已被精英保守主義政府的財政緊縮政策點燃,這會否在整個拉美地區引起多米諾骨牌效應,使2019年拉美多地動亂的情況再次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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