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世界新聞攝影比賽】他們贏了,新聞攝影輸了
世界新聞攝影基金會(World Press Photo)新聞攝影獎公布之後不出三日,果然又有得獎作品「出事」,美聯社攝影師Daniel Ochoa de Olza一輯巴黎恐襲事後民眾在雨中憑弔摯友親人的八幅作品被美聯社抽起,原因是:作品不符合美聯社參賽的要求,引述美聯社發言人聲明:「有問題的作品因為公司政策關係未有經美聯社發佈」,究竟公司政策確實是什麽,暫時無人知曉,發言人亦拒絕再評論,旁觀者只有看着攝影師另一輯得獎作品《La Maya Tradition》,作品描述中現在顯得分外礙眼的一句「Commissioned by The Associated Press」,開始胡亂猜測,而世界新聞攝影基金會似乎對這類意外消息已經駕輕就熟,迅速以Magnus Wennman一輯敍利亞難民兒童人像《Where the Children Sleep》取而代之。
近年,這類跟「新聞」與「攝影」毫無關係的比賽消息屢見不鮮,幾乎所有都是圍繞得獎攝影師的爭議。2013年Paul Hansen那幅幾名巴勒斯坦男人抱着兩名在加沙空襲中遇難男童的得獎照片,因為構圖顏色太過「完美」,被謠傳是合成照片。一時社交媒體充斥着對得獎作品的質疑。最後,大會不得不找來專家組成鑑証團,核實相片的真確性。作品最後被證實用了HDR成像修過色,但並不是合成照片。至於相中的兩位男孩,他們確實是死了。
其後,數碼後製的討論更是愈演愈烈,大會更明確定義何謂「犯規」的新聞照片。去年新聞獎有兩成入圍決賽作品因為不同形式的「後期改圖」失去參賽資格,更有攝影師捏造圖片說明,將事先舖排過的圖片說成是新聞照片,以致主辦單位事後不得不再發出一份詳細比賽圖片處理規則,列明什麽新聞照片的「正確」處理手法,複製圖片元素及改色當然是犯規,舖排造假更是絕不容忍。規則網頁白紙黑字,有圖有片,不禁令人懷疑究竟專業新聞攝影師對「求真」的認知是否薄弱到如此程度。比賽一直被造假陰霾濃罩,去年大獎得主Mads Nissen所拍攝俄羅斯同性戀人所探討的社會問題,則被淹蓋於爭論的噪音之中。
世界新聞攝影基金會網站介紹組織的使命時寫道:「我們致力發展及推廣具質素的新聞攝影,因為大眾有權去觀察世界,進而自由表達自己。資訊自由、探究自由和言論自由在現今社會日益重要,這些自由建基於準確及獨立的新聞報導,而新聞報導又需要高質的新聞攝影。」這類攝影比賽所引發的討論卻停留在「政策」和「圖像處理」,不要說是新聞攝影的討論,就連新聞事件也著邊沒有談到。
講到這裡,引一個跟攝影扯不着邊的Neil Degrasse Tyson一句:「學生會選擇考試作弊,是因為教育制度著重分數多於學生自身著重學習。」這個道理或者可以套入新聞攝影界。攝影比賽著重贏多於「具質素的新聞攝影」,新聞攝影師著重圖像思考多於新聞求真精神。新聞攝影比賽沒有客觀的評分標準,參賽者無例可依,結果人人開始執迷於圖像本身,講構圖,調色調,取巧於影像上的層次,新聞攝影獎淪為專業新聞攝影界的沙龍,攝影師寧願失真也要求影像之美。
在去年新聞攝影獎得獎作品爭議吵得沸沸騰騰之際,曾擔任新聞攝影獎主席的Jim Colton發表了一封公開信,告誡造假的Giovanni Troilo,他的影像雖然吸引,但充其量只是能說是「新聞插圖」(photo illustration),而不是「新聞攝影」(photojournalism)。這一句,娓娓道出,新聞攝影的根本並不止於影像,而這種根本亦是它的使命。但願以後大眾對攝影比賽的討論,不再只流於誰得獎,誰造假,誰失資格,而是對新聞事件的關注,甚至是更進一步對新聞攝影批判性的思考及討論。世界新聞攝影基金會(World Press Photo)可能也意識到這個問題,今年與萊頓大創新中心合作製作了網站The Bigger Picture,結合今屆年度新聞圖片與數據分析,將難民潮的故事以多媒體形式再次呈現。
當新聞攝影師對同儕相片後製的審視越來越嚴苛時,他們對真相的追求又是否同樣嚴格,他們對新聞的觸覺又是否同樣敏感?如果有一天,一張新聞照片所引發的討論單純只是影像的真偽而非影像背後的故事,那麽我認為,新聞攝影就徹底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