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改革.社科|推動社會科學發展轉型 帶領香港應對政經新常態

撰文:劉彥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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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面對非常嚴峻的深層結構矛盾,正值非常關鍵的社會轉型時期。不過,對於如何推動社會轉型、如何解決深層結構矛盾,社會一直缺乏共識,其中一大癥結源於本港社會科學發展遠遠不足以回應社會問題。「社會科學」是認識社會、改造社會的重要工具,但香港發展路向並不清晰,以致社會上下存或多或少存在誤解,連社科學者也甚少研究香港,治港精英更沒打算藉着推動社科發展以解答時代命題。再加上,香港長久以來被重商文化主導教育價值,近年又在追趕創科熱潮,社科資源和學生比例相對較少,與社科相關的工種也愈來愈難有出路,社科畢業生難免憂心前景茫茫。難道修讀社會科學真的毫無用處嗎?特區政府又應如何重振社科?

「社會科學」是認識社會、改造社會的重要工具,更是歷史發展和社會進步的關鍵力量。(Getty Images)

八大院校社科定義不一

社會科學與自然科學、技術科學、人文科學並稱四大科學領域。廣義而言,社會科學是自然科學的對應物,當中包括人文學科,即是所有以人類行為和社會現象作為研究對象的跨學科科學,用以闡述各種現象及其發展規律。

至於社會科學所涵蓋的學科,不同國家和地區的做法不一,香港的定義和分類也令人眼花繚亂,連政府資助的八大公立院校基本上都沒有統一說法,其存在意義和使命都各有不同。香港大學社會科學學院最為傳統,設有地理學系、心理學系、社會工作及社會行政學系、社會學系新聞及媒體研究中心,課程「着重社會創新及全球公民意識」;至於中文大學社會科學院,除了傳統社科必備科目,還納入建築學及經濟學,「旨在培養年輕人成為志及全球的優質專才」;城市大學就把人文科學和社會科學結合起來,開設「人文及社會科學院」,除了社會學、心理學、國際學、傳播學、公共行政學,還包括中文及歷史、翻譯及語言等學系,「培養文化軟實力」;理工大學則把醫療護理和社會科學結合起來,開設「醫療及社會科學院」,除了應用社會學系,其他四個學系都與護理相關,其網站稱「以專業為基礎的卓越學術水平為使命」、「積極回應業界需求」。

中文大學社會科學院院長趙志裕接受《香港01》專訪時以「世道人心」概括他所理解的「社會科學」——「世道」包括文化、制度,「人心」則是行為、情感等。他解釋,社科最基本是關心「世道」、「人心」相互影響,只是不同學科各有側重之處。

可以說,社會科學是一個地方的思維能力、精神品格、文明質素、競爭實力的綜合體現,也是人類認識社會、改造社會的重要工具和關鍵力量。剛剛歷經極大政治變局的香港,到底如何改善市民生活、實現公平正義、維護社會穩定,凡此種種,都需要社會科學的探究和解答。然而,特區政府是這樣理解社會科學的存在意義和發展定位嗎?

趙志裕認為,一個良好的社會科學教育,必須能夠容許學生有更多發展空間。(歐嘉樂攝)

少資源、少學生、少研究

把社會科學放到「教育」的框架去看其成效,作為四大科學領域之一,大學修讀社會科學專業人數相當有限。《香港01》統計教資會2020/21八大院校入學數據,入讀社會科學的學生一共有1,836, 是所有入讀八大院校學生人數的10%。

學生少,院校投放的資源也少。「香港是可惜的,我們(崇尚)所謂『中環價值』,特別是政府,他們批准我們開辦某些學科的時候,會看短期勞工市場,但我覺得這是比較短視的。」恒生大學校長何順文對於政府輕視社科教育導致資源分配傾斜感到無奈。因為香港深陷資本主義的扭曲和「中環價值」的壟斷,只以短期經濟利益作考量,不懂得切實因應社會發展需求而重新制定產業規劃,為社科專業學生創造更多好工。

把社會科學放到「研究」的框架下審視其發展,成就亦不明顯。儘管香港各大社科院校的國際排名的確不俗,但若問這些院校實際發布過甚麼對解決香港問題存在重大意義的研究,恐怕大多數人都沒有甚麼印象。以中文學術期刊《香港社會科學學報》為例,《香港01》 整理自1993年創刊開始至2017年間《學報》所刊登的598篇論文主題,發現當中只有96篇文章與香港相關,僅佔16%;而2014年往後的期刊中,甚至沒有任何直接剖析有關2014年為期79天大型佔領行動,以及2019年反修例風波的研究文章。

香港大學社會工作及社會行政學系榮休教授周永新向《香港01》解釋,本地社科研究沒落的原因在於,主導教育資源的大學教育資助委員會(教資會)1993年起向所有政府資助學院進行「研究評審工作」(Research Assessment Exercise,RAE),而評核表現對院校取得政府研究用途撥款至為關鍵。為了迎合RAE評審口味,學者只好撰寫更具「國際視野」的文章,例如周永新撰寫本地老人議題文章時也要加入中國元素。另外,周永新稱,教資會除了RAE之外,亦會向個別優秀學者提供「優配研究金」(General Research Fund, GRF),學者如要取得GRF,研究必須刊於國際期刊,而GRF的多少會影響學者在院校的升遷,「那個『遊戲』就是這樣玩的,做本地研究並沒有前途。」

另外,城大社會及行為科學系前副教授謝永齡亦指,論文引用在國際排名公式佔比較重,大學會要求教授多撰寫高質素且高排名的論文,所以教授大多會「重研輕教」。

《香港01》整理從1993年至2017年間《香港社會科學學報期刊》所刊登的598篇論文主題,發現當中只有96篇文章與香港直接相關。(期刊網站截圖)

重商科、重理科、重創科

普羅大眾對社科畢業生的一種刻板印象是,他們偏重理論訓練,缺乏實際應用技能,相對而言無甚用處。中國人民銀行官網去年4月發布《關於我國人口轉型的認識和應對之策》一文,提到「東南亞國家掉入中等收入陷阱原因之一是文科生太多」,旋即掀起輿論戰,不少網民甚至發表包括社會科學在內的「文科無用論」。香港沒有參與其中,但特區政府的人才培育政策和教育資源分配,足以顯示當局對「文科無用論」的態度。

社科畢業生的就業率、起薪點長期處於劣勢,也未能得到政府特別扶持,被視為「乞食科」。根據教資會2019/20年數據,八大院校就讀社會科學系畢業生就業率介乎19%至86%,最高就業率的課程為港大教育及社會科學學士,最低為港大的社會科學(政治學與法學)學士;至於其他社科課程的就業率普遍介乎50%至70%之間,相對其他專業學科而言較低。除此,教資會2020年1月更新的2017/18學年畢業生薪酬統計顯示,修讀醫科、牙科和護理科的平均年薪最高,達到46.2萬元,但社科畢業生卻只有22.7萬元。

資深人力資源顧問、毅知顧問公司董事總經理周綺萍接受《香港01》 查詢時表示,市場數年前已對資訊科技人才有着強烈需求,而新冠病毒疫情的爆發又提升了市民和企業的創科應用,所以修讀這些學科很容易找到工作。但周綺萍亦強調,社會科學的科目所學習到的知識覆蓋範圍甚廣,例如包括心理學、犯罪學、公共管理等,有些甚至涵蓋不少實用技能,例如傳理系、社工系、社會學系等,相信社科學生前途不比其他學科遜色。

從經濟利益出發,政府及各大院校催谷這類人才培訓確實不無道理。不過,總有人會為了興趣而選擇學科,中文大學社科學院政治及行政學四年級生Jessica(化名)就是其一,她在中學時期已非常關心社會時事,早已立志修讀社會科學,希望藉此貢獻社會。

然而,從Jessica的經歷來看,香港就業市場未如周綺萍所說般多元化,僱主對社科學生亦不看好。踏入大學生涯最後數個月,Jessica正在煩惱未來工作路向。2019年後修例風波過後香港政局劇變,相關行業前路未明。此前,Jessica的家人希望她入職政府做個公務員,而她本人則想成為政治公關,但這兩種選擇都因政治環境生變而告吹,她只好改變工作目標,尋求一些商業公關或從事市場推廣的工作。不過,Jessica稱欠缺相關知識很難受聘,她只能在面試時盡量表現自己的軟性技能,希望僱主看到她的潛力。她相信,不少就讀社科學系的同學都有類似煩惱,未能根據自身興趣選擇未來職業。

資深人力顧問、毅知顧問公司董事總經理周綺萍認為,修讀社會科學的學生前途並不比其他學科遜色。(林若勤攝)

社科訓練有沒有用?

反觀外國,早已開始反思「輕文」現象。例如美國商業記者喬治・安德斯(George Anders)《人文學科的逆襲》一書,提及網路商店平台Etsy所聘請的軟體工程師和數據分析師都有多元背景,例如大學主修文學史、日本研究等。可是,香港政府及就業市場正正陷入一個迷思——過分崇拜擁有「專門技能」的人才,往往傾向從片面的技術層面理解事物發展,而忽略前因後果或發展規律等等「內涵」。特區政府自然有責任帶領社會打破這種迷思,但Jessica對當局和社會沒有太大信心,所以她更希望大學能夠提供更多協助,例如增加實習額度,協助學生掌握更多實用技能、投身不同行業。

「如果你問修讀完社科之後究竟有甚麼前景,其實隨着世界潮流的轉變,我們都期望一個良好的社會科學教育是能夠容許學生有更多的發展空間。」趙志裕這樣理解社科教育的意義和價值。根據他多年的觀察,有些社科專業較容易讓學生接駁到明確的路向,但也有一些學科沒有特定路徑,學生難免擔心:讀了有沒有用?

然而,「有用」或「無用」這兩個概念,對任何人而言都是主觀的。有人認為修讀社會科學對於個人或社會「無用」,尤其在這個「創科至上」的社會,他們更難以貢獻所長。當然,總有人深信修讀社科「有用」,但多數是以個人喜好凌駕就業現實,純粹基於社科價值觀和他們相契合,希望能夠幫助社會。不同人對「有用」與「無用」的主觀判斷,可以德國社會學家馬克斯.韋伯(Max Weber)的「理性化」進行解釋,他將其分為「工具理性」及「價值理性」,而香港人才培育政策就是基於「工具理性」——總是以結果作為行為的考量,以功利動機驅使行為,所以修讀社科才會被視為「無用」。

對政府來說,發展創科、掌握創科才是「有用」的,因為世界各地都在追趕創科潮流。當局自2015年計劃「一條龍」的創科人才培訓,提出於中、小學推動STEM教育的建議和策略,培養創科人才去滿足現今世界在經濟的需要。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政府彷彿將香港教育變成了「兵工廠」,學生從小學開始已經以「職業導向」為前提接受教育,將來成為政府所需發展工具的其中一員。何順文對此政策感到疑惑,擔心政府的STEM政策變成「交功課」——單純因為社會希望推行STEM而去推行,卻沒有深思發展戰略。

修讀社科出身的何順文,對任何學科都沒有偏見,所以他鼓勵學生依照自己興趣選擇本科,不應只考慮前途。他秉持着這種「前途不應凌駕興趣」的教育理念,在出任恒大的校長後致力推行博雅專業教育,大力推動人文及社會科學發展。他深信社會科學訓練能夠為學生帶來一定好處,例如社科人通常有較佳的思維、溝通能力、判斷能力,晉升至中高層並不「蝕底」,「英國有數據證明就讀社會科學比起就讀STEM、工商管理、法律、工程等學科較遲就業,通常會遲兩至三年,薪級點也比起就讀實用學科低,但美國學院及大學協會的研究報告指出,當工作達至收入的高峰期,即大約55歲左右,讀任何學科已無關係,甚至發現有人文學科或社會學科的背景,薪酬比起其他學科高。」

何順文成為恒生大學校長後,便致力在學校推動文理兼備的博雅專業教育。(歐嘉樂攝)

社科教育也要轉型

坊間對於社會科學的另外一種刻板印象,是過於着重理論的學習而輕視實踐。

趙志裕承認社科的教學模式或許需要改變,傳統社科教育模式十分重視理論,因為人們相信理論可以解釋現象,但礙於研究方法所限,所以忽視理論未必能夠解決實際問題,將理論和實踐切開來。不過九十年代後,學者會傾向研究甚麼理論可以解決社會的問題,可以順利解決問題的理論便是一個成功的社會科學理論,亦即是「solution oriented social science」(解決性社會科學)。

這個轉變同樣為社科教育方式帶來轉型,趙志裕舉例,在學院中,現時閱讀文章的環節會改為要求學生自己在家中進行,在課堂上便會要求學生實踐理論。不過,他也坦言,教學模式依然在轉接當中,不少教授仍然「癡心」傳統教學模式,但隨着更多年輕教學人員的加入,他相信氣氛會慢慢改變。另外,趙志裕為了增加社科畢業生的競爭力,依照市場上的人才需求設計了一些綜合學科的課程供學生選擇。他指出,一些良好的社會科學學位都會盡量安排學生進行交流,或給予他們進行實習的機會。

趙志裕重申:「現時已經不再是上課看完一疊論文,考個試,儲夠學分就畢業的學習模式,因為大多數的社科課程都能夠給予你這種體驗,問題就在於我們如何能夠讓學生在四年內擁有一些體驗,並將其變成學生將來可用作貢獻社會的知識。社會科學就是用來改善社會和解答社會問題。」

在信奉馬克思主義的內地,把馬克思哲學思想作為社會科學和人文學科的指導思想,統稱「哲學社會科學」。國家主席習近平非常重視社科發展,他早於2016年主持一場座談會,談及當代中國哲學社會科學「地位更加重要、任務更加繁重」——面對社會思潮紛紜激盪、國際環境深刻變化、經濟發展急速轉變、改革矛盾不斷呈現、世界文化交融交鋒,全都需要社科發揮更大作用。他還指出當前社科發展不足之處,包括戰略不明確、學科體系、學術體系、話語體系建設水平總體不高,學術原創能力不強,培訓體系不健全、評價體系不夠科學等等。對香港社科發展來說,似乎面對同樣的挑戰和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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