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越製電動車看「越南製造」雄心

撰文:羅保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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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3月底,越南唯一汽車製造商「越快」(Vinfast)宣布,已與美國北卡羅萊納州政府簽署協議,將在當地建設價值20億美元(約157億港元)的電動車工廠,預計2024年7月運營,年產15萬輛。美國總統拜登於同日發推文祝賀,盛讚此舉將為美國帶來7,000個工作機會,是其「經濟政策奏效的最新案例」。
這間越企由從事泡麵到生產出電動車不足30年間的驚人崛起,可謂近年越南經濟迅速發展的一個最佳寫照;今年5月以來中國國內輿論突然就颳起一波講解越南出口產業「威脅」的浪潮,越南3月的出口總額超數據差距幾乎是深圳的兩倍,加上中美貿易戰、中國內地疫情等種種因素,均使得外界對越南高速的經濟發展刮目相看,有關越南崛起、「成為下一個中國」等說法一時間不脛而走。

越快的汽車工廠將建在北卡羅萊納州的三角創新點(Triangle Innovation Point)工業區,工廠包括有三個區塊:生產電動汽車和電動巴士、生產電池,以及服務各供應商的區塊。去年底也曾有消息指該公司正計劃透過其在新加坡持有的公司於美國上市籌資,並擬於德國設廠。大家對越快這個名字或許會感到陌生,它是於2017年在越南北部的海防市成立,屬於越南最大民營企業集團Vingroup旗下;而海防市正是Vingroup集團創辦人兼越南首富、身家超過62億美金(約487億港元)的范日旺(Phạm Nhật Vương)的家鄉。

越快成立的初期其實不被外界看好,因越南仍主要從事低端製造業,製造業的產業鏈配套亦嚴重不足。 Vingroup集團副主席暨越快執行長黎氏秋水(Le Thi Thu Thuy)表示:「從2017年9月開始,我到世界各地與所有汽車業人士交流。他們認為我們瘋了,但之後卻開始相信我們的計劃。我們一開始就與寶馬(BMW)有良好的關係,也與通用(GM)有頗不錯的溝通。」

這間東南亞車企的歷史性時刻是,公司於2018年的巴黎車展上首次展出兩輛汽車成品,LUX A2.0和LUX SA2.0;這也是歷史上越南首次有本土汽車製造商躋身國際知名汽車品牌的活動。同年11月,越快開始設廠生產智能電動電單車,翌年成立營運公共巴士交通的VinBus公司,以投入使用由越快生產的電動巴士。直至2020年1月,越快已經售出1.7萬輛汽車和5萬部電單車。目前,公司生產的汽車有五款,包括四款汽油車和一款電動車「VFe34」,後者時速最大110公里,18分鐘充滿,價格約23.3萬港元。另外還有五款電動電單車,售價介乎7,350到2.36萬港元,全部皆在越南生產。

近年,越快更開始進軍國際,先後與約20間主要的歐洲公司建立全面合作關係。憑着母公司Vingroup在越南建立龐大的銷售網絡,越快在國內開設約200家經銷商。有分析指出,越快在傳統汽車方面雖無法與歐美品牌競爭,惟在電動車領域崛起卻有一些成功的機率。透過國際多方合作,越快目前似乎亦得以支持自身的自主研發之路。

Vingroup集團副主席暨越快執行長黎氏秋水(中)坦言發展汽車業初期不被外界看好。(Getty Images)

從Vingroup到越快 越南工廠野心勃勃

Vingroup的創辦人是現年53歲的范日旺,1987年從河內地質勘探大學畢業後,前往莫斯科的俄羅斯國立地質勘探大學留學。1993年,范日旺與妻子由俄羅斯搬到烏克蘭,並以5萬美金創立Vingroup,靠販賣Mivina牌子泡麵起家,11年後該品牌的泡麵已佔據烏克蘭97%的市場份額。踏入21世紀,Vingroup 逐漸發展成越南最大的私營企業集團,擁有八大業務部門,包括技術、工業、房地產、酒店和娛樂、消費者零售、醫療保健、教育和農業。其中,Vinhomes房地產開發商、Vincom Retail房地產零售等服務供應商總計佔越南自由流通股份的28%,兩者營收合計接近全國GDP的2%。

從2011到2021年間,Vingroup的營收暴增約50倍,去年純盈利突破50億美元(約393億港元)。集團今天的股價更是2007年上市時的50倍。去年,Vingroup成立了兩間新公司,聚焦發展高科技如電池製造和機器學習及人工智能。有意見認為這間越南企業的發展步伐和影響力,與韓國財閥企業的發展模式十分相似。

近年,Vingroup與美企英特爾攜手合作擴大電動車布局,共同研發自動駕駛的一系列技術,包括研發汽車駕駛輔助系統、車用資訊娛樂,以及打造物聯網(IoT)裝置,供電動車及電池製造工廠使用,以加速進軍汽車業與擴大越南事業版圖。長遠而言,Vingroup計劃未來向科技集團轉型,除了自產汽車之外,還進入智能手機業務。而 Vingroup生產智能手機的工廠與技術是與西班牙五大手機製造商之一的BQ合作,今年7月BQ已與Vingroup子公司VinSmart簽署戰略合作夥伴關係,後者收購了對方51%的股份。VinSmart還與高通和Google合作,以獲得智能手機的先進技術和專利使用許可,以開發、製造和銷售如5G智能手機等科技產品。

從越快與Vingroup,以至到越南工廠近年的高速發展,可見越南上下的野心和魄力一點也不少。然而,有意見認為Vingroup的野心恐怕難以成為現實。以越快和Vingroup為例,該集團以汽車製造規模佔最大的工業部門,去年淨損約10億美元(約78.5億港元),而且電動車的眾多零部件以至電池原材料都十分依賴外國進口。

美國技術創新研究與諮詢機構Lux Research研究總監Chris Robinson對越快的競爭力感到懷疑,認為越快要在東南亞以外的市場斬獲高市佔率並不容易。加上華爾街對美國新的電動車廠熱情已消退,可能會使越快在紐約掛牌的表現不如預期。其次是,汽車製造的難度不容小覷,即使是電動汽車也動輒需要數萬個零件,越南不太可能培養當地汽車零件製造商,鑑於越南缺乏主要的外國供應商,未來汽車零件採購的穩定性定必受到質疑,或最終會影響越快汽車的品質,恐為集團財務帶來不穩定的因素。

越南難以取代中國成為下一個世界工廠。(Getty Images)

仍屬產業鏈延伸 無法取代中國成plan B

然而,越南的成績是不可否定的,當地經濟發展潛力還是很巨大。其實早在2019年,越南全年出口額就已經超過了深圳,這幾年深圳也沒有反超。從2002年的364.5億美元(約2,861億港元),到2021年的6685.4億美元(約5.25萬億港元),20年間越南進出口額增長了17倍,貿易規模位於全球第20位。在越南身前的19個國家中,只有中國、墨西哥、印度、俄羅斯是發展中國家。墨西哥、俄羅斯不以加工製造業見長,緊隨中印,越南在某種程度具備了「世界工廠」的雛形。

但越南經濟從各方面來說,其實跟中國都沒有可比性,甚至完全不是一個量級。假如細看越南貿易數據就一目了然,越南不可能成為「替代中國的plan B」。事實上,僅看增長顯然是錯誤的,這要從這兩個關鍵數據說起。繼越南第一季度貿易數據報喜後,越南5月出口按年增長16.4%。而最關鍵的是,越南5月的貿易逆差是17.3億美元(約136億港元)。另一個數據顯示,2022年前4月越南實現貿易順差25.3億美元(約199億港元),然而同期,越南對華貿易逆差超200億美元(約1,570億港元)。

這說明了對於越南這樣的完全出口型國家來說,貿易逆差基本就意味着沒賺錢。以越南前5月進口商品結構來看,生產資料佔93.9%。其中機械設備、工具及備件佔比44.8%,下降0.3%,原材料和燃料佔比49.1%。可見越南的貿易逆差,來自於越南的製造業進口需求。而中國則是越南最大的進口國。前5月,中國以496億美元(約3,894億港元)成為越南最大的進口市場。湊巧的是,美國以467億美元(約3,666億港元)成為越南最大的出口市場,二者幾乎持平。簡單來說就是,越南從中國大量進口生產物資和原材料後,通過越南製造,再轉手出口到美國。

越南受限於人口和國土面積,再加上本身基礎設施建設不夠完善,越南製造業整體處於早期的積累階段,遠未有形成產業鏈的規模效應。所以,越南製造必須要從中國大量進口生產物資,主要就是機械設備、工具和零部件。從這個角度看,越南製造業只是中國產業鏈的一個延伸。

過去這些年,中國各種產業鏈轉移到越南的情況屢見不鮮。第一季度,越南有五種商品出口額超過50億美元(約393億港元),分別是手機及零件、電腦電子、機械設備、紡織服裝、鞋類,合計佔外貿進出口的60%,這些曾經都是「中國製造」。以電子產業為例,今年一季度越南電話和電子零部件出口額142.3億美元(約1,117億港元),計算機電子產品及零部件出口額130.5億美元(約1,024億港元),在越南出口中佔有重要地位。電子產業轉移到越南,成長到這個規模,絕非一朝一夕就能辦到。

越南加工貿易實現了從0到1的歷史跨越,其實從2008年次貸危機後就已經發生。2008年金融危機從東南亞席捲全球,全球產業資本重新洗牌。由於對世界市場融入度不高,越南幸運躲過一劫,這為其爭取到了寶貴的市場真空。越南港口眾多,交通便捷,勞動力、土地生產要素成本低,是資本的絕佳去處。此外,早在1986年越南總書記阮文靈主政期間,越南就通過了激進的外商投資法案,「動員一切力量吸引境外資本」,有超自由的外資環境,吸引三星、蘋果等國際企業投資和設廠。

除此之外,來自全世界的紡織鞋帽訂單,也在瘋狂湧入越南。胡志明市服裝、紡織品、刺繡和針織協會主席此前表示,很多紡織服裝企業獲得了大量訂單,可以生產到今年年中甚至9月,甚至在越一些工廠訂單已經排滿整年。全球訂單拉動了越南加工製造業的興盛。外資湧入加工製造業,一個由訂單與外資合力驅動的加工貿易鏈,在越南形成了。

不過,從這些轉移過去的工廠就可以看出來,大部分都屬於勞動密集型產業,就算是電子製造行業,越南承擔的也主要是產業鏈條上的裝配架加工環節,而不是整個產業鏈整體搬遷到越南。中國外交學院世界政治研究中心主任施展指出,「在越南和珠三角的調研告訴我們,從中國向越南轉移的,並不是某些行業中的整個產業,而是該產業生產流程中的某些特定環節,主要是對供應鏈需求較低、人工成本佔比較高的環節,通常是最終的組裝環節。其他環節很難轉移出去,仍然留在中國的供應鏈網絡中。」

一個最好的故事是,全世界都知道三星將產業鏈從中國轉移至越南,但可能都沒注意到,三星2018年年底關閉天津手機工廠後,隨後立即宣佈投資24億美元在天津新建全球領先的動力電池生產線。與此同時,三星西安存儲晶片工廠二期如火如荼。這一項目投資總額達150億美元,建成後將使西安成為全球最大的閃存晶片生產基地。很多跡象顯示,對三星等眾多海內外企業而言,中國正在從低端的勞動力工廠,轉變成承接高端製造業的重要地區。

中國高技術製造業,比如高鐵等,幾乎不可能轉移出去。(Getty Images)

「製造業外流」本質是中國產業升級

中國低端製造業向越南轉移,本質上也是中國持續多年產業升級的結果。早在4萬億人民幣投資後,中國產業結構轉型升級的壓力已經日益突顯。此後,隨着中國開啟「騰籠換鳥」、「清理過剩產能」等產業政策調整,不少內資企業和外資企業都紛紛將低端產能轉移到海外,同時加碼國內高端製造業的佈局。而與此同時發生的是,其實一系列相關研究都顯示,不僅中國與越南之間的經濟一體化程度在加深,而且中國同整個東南亞國家的一體化程度都有不斷加深的趨勢。

這說明了中國「製造業外流」的核心本質,實際上是國內供應鏈規模以及生產網絡不斷擴大後的「溢出」。從工業增加值的巨大差異來看,中國真正轉移到越南的是部分製造流程中的簡單生產和組裝環節,即對人力成本較為敏感的勞動密集型產業。這無可厚非,因為資本會遵循「冷酷」的成本計算規則。但中國其他高技術製造業,比如高鐵、大飛機、核潛艇、半導體等幾乎不可能轉移出去。此外,雖然對外貿易相對興旺,但越南的貿易主要嵌合於美國的消費網絡,而生產主要嵌合於中國的生產網絡,因此越南極易成為中國供應鏈網絡的「外溢」以及通達世界市場的「中介」。

基於此,長遠來看,越南製造業之於中國製造業並不會形成此消彼長的替代關係,而是一種相互支撐、優化配置以及協同發展的模式。由此,越南不可能成為替代中國的plan 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