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灣區腹地打造「特區中的特區」

撰文:楊瀅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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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是海水,內地是河水。香港機構是海蝦,內地機構是河蝦。兩種蝦在對方的環境裏是無法生存的。」香港國際金融學會主席、香港中文大學(深圳)高等金融研究院政策與實踐研究所所長肖耿強調,香港與大灣區內地城市的合作「不是合併」,「要保留『兩制』的優勢」。
在肖耿眼中,香港雖有着制度優勢,但也有着難解的困局:產業空洞化、樓價高、收入不公。他把香港比喻為「失去腹地的曼哈頓」,建議以「特區中的特區」的路徑,解決香港內部的深層次矛盾和外部的供給不足,實現大灣區城市合作的多贏。

香港國際金融學會主席肖耿強調,香港與內地城市合作不是「合併」,要保留兩制的優勢。圖為深港邊界。(資料圖片)

香港需要以灣區為腹地擴容

香港01:如果內地提升了金融開放程度,推動與香港離岸市場的聯繫程度的話,香港資金自由的成熟金融體系,會否對內地尚未發展的金融體系造成一些風險和衝擊,發生類似「內房美元債危機」這樣的事件?

肖耿:內地地產商到香港發美元債,實際上就是一個監管漏洞。如果有監管,那麼就應該是對每一個市場主體有精準監管,例如在香港要監管,在內地政府要備案。現在的情況是「監管套利」,房地產企業在內地貸不到錢,因為內地不允許房地產企業槓桿率過高,企業就跑來香港借錢、發債,這屬於監管機制未成熟之下的渾水摸魚。

這種「監管套利」是被明確禁止的。例如,中國證監會最近就明令禁止一些內地人通過滬深港通去買A股。為什麼這些內地投資者要在香港買A股呢,因為在內地不能借錢加槓桿,但是在香港可以,沒人管,所以這些內地投資者就通過香港來買A股。這些「監管套利」的「開放」對實質經濟是沒有好處的。

香港01:您在《用「特區中特區」和大灣區腹地破解香港困局及粵港合作瓶頸》一文提到不少深港合作、大灣區合作以及國家和香港在金融方面的合作,倡議陸港相互開放。若要避免「合作」之後發生諸如「內房美元債危機」,陸港之間應該如何相互開放?

肖耿:放眼望去,全世界的「灣區」都是一個整體,不是分割的。只是我們的粵港澳大灣區有幾種貨幣,分割成了不同制度。我們要利用這個東西,將大灣區變成內循環和外循環交界的高地。所以,我說的開放和合作,也不是傳統的「一體化」,不是說香港和內地城市之間完全開放。

我說的,是一種建立在數字化環境基礎上的精準監管,把香港這個「好制度」輻射到內地。香港作為一種制度體系是很受歡迎的,是具備「親和力」的。這種親和力,在於它與世界的聯繫緊密。外國人來到香港像回了家一樣,內地老百姓也很喜歡香港。香港有差不多10%的人口拿着外國護照,依然是中國最開放的城市。

隨着國家推動「雙循環」,外循環經濟活動愈來愈頻繁,離岸服務需求只會愈來愈大。但另一方面,正如我前面所說,香港是需要「擴容」的。香港制度的供給不夠,所以我們要想辦法提升香港的供給能力。

香港01:香港「供給能力不足」這個說法很新鮮,造成「香港制度供給」不足的原因是什麼?

肖耿:香港有個問題:金融業的成功帶動房地產行業,以及會計、法律等服務業,把很多生產要素的成本提高了,反而導致產業的空洞化。於是,香港就成了中國的「曼哈頓」,那「曼哈頓」怎麼可能會有工廠呢?

產業空洞化、房價高、收入分配不均,這些情況都出現在香港。一般來說,在全世界大的城市群,如果是實體產業或中低收入的人碰到這個情況,就會離開中心區,離開曼哈頓,去周邊地區,以更低成本、更高效率地搭建產業。

然而,在「一國兩制」之下,很多香港人不願意離開香港,因為一離開了就會失去香港這麼好的制度環境。你會發現一個問題,香港的親和力是用來吸引全世界的企業和人來高效工作和舒服生活,但香港現在只有一半的條件——它制度是可以的,但是物理空間不夠,產業結構嚴重畸形。

深層次地看,香港失去了它的「腹地」。曼哈頓周邊很多城市都是它的腹地。有人每天去曼哈頓上班,下午晚上就回家,回到周邊城市去居住。但在香港,大部份人是沒辦法在香港上班,然後住在深圳的,只有極少數人會這麼做,要過關很不方便,更何況現在還沒法通關。

按照世界經驗,城市的發展是有梯度的。曼哈頓是中心,離它愈遠,樓價就會愈便宜。產業同樣也會根據樓價進行分佈。要設工廠就沒必要設在曼哈頓,要搞一個荷里活,也沒必要放在曼哈頓。但是,如果你要設投資銀行、設律師事務所,那肯定是曼哈頓。

香港的核心競爭力是開放型的制度,但這個巨大的親和力被深層次的問題抵銷了。例如,金融人才來了香港,帶着做工程師的太太,那太太就會找不到工作。然後居住環境還特別小,假如他在曼哈頓工作,還可以在新澤西住個「大house」。你在香港怎麼可能住個「大house」?

肖耿提出「特區中的特區」的方案,認為可以為香港和內地城市的合作帶來雙贏。(受訪者提供)

在內地打造「特區中的特區」

香港01:香港應該如何「擴容」,把自己的「親和力」輻射到內地城市?

肖耿:香港需要和大灣區合作,將大灣區作為它的腹地。我的研究就是要把香港跟大灣區的優勢結合,這個結合很複雜但也非常重要。未來,香港需要對中國內地開放,同時內地也要對香港開放。把香港的一些制度用到內地的試驗區來,這就是我提出的「特區中的特區」的概念。

擴大供給,意味着需要更大的空間去容納辦公樓、住宅和人才,但是香港的土地不夠,我們可以把眼光看向香港周邊的衛星城,例如橫琴、前海和南沙等試驗區。具體的操作就是把香港的制度以「氣泡」形式嵌入到內地的試驗區,引入香港的市場主體,例如銀行、醫院、學校甚至社會服務機構,以香港的監管、香港的制度來運作,這不就等於擴大了香港嗎?這種合作還有一個好處,香港不需要擔心基礎設施,因為這些衛星城的發展都比較成熟了。我們的主要目的是擴大香港提供離岸服務的能力。

舉個例子,一個在香港的機構,可以在香港和內地同時有辦公樓,但按照香港的制度監管。這樣既減低了成本,也擴大了市場,而這些機構不會跟內地在岸機構去競爭,依然提供離岸服務,只是物理空間不一定要在香港。我們可以利用數字化監管技術去實現精準監管,以擴大香港的供給能力。

內地城市也有它的優勢,例如我住在深圳,深圳的基礎設施建設很快,辦公樓比香港還多,還便宜。如果一些香港銀行、醫院、學校在這裏落地,很多在香港的居民可能會選擇來深圳繼續為香港機構服務。至於機構的稅收可以給香港,而土地租金就給深圳。

最重要的是,香港有了物理基礎,才可以去吸收全球的人才、跨國公司和金融機構。他們來香港的目的是為了利用香港這座「橋樑」,投資中國或者幫助中國投資海外。對這個橋樑的需求是有增無減的,但是香港提供服務的能力是受到限制的。我1992年來香港,當時700多萬人口,今天還是700多萬人口。那時候,深圳幾乎沒什麼人,現在都差不多2,000萬了。香港一直沒有增長,也就沒有規模。對於香港未來的發展來說,和大灣區合作是最好的。

但要注意,這個合作不是「合併」。香港的體制是「海水」,內地的體制是「河水」,海水和河水不能搞混。香港的機構是「海蝦」,內地機構是「河蝦」,其實兩者都不能適應彼此的環境,所以不能搞混。但是可以互相滲透和合作,這樣大家可以雙贏。

香港01:這樣的合作如何解決香港產業空洞、樓價昂貴等深層次問題?

肖耿:在沒有進行轉移支付之前,香港有26%的貧困人口,雖然政府會對他們提供一定幫助,但我們要看到,現在這26%的貧困人口是被集中在「曼哈頓」。我換算一下,大概就是200多萬港人,如果讓他們有機會在大灣區發展,其實對大灣區的影響並不是很大。因為大灣區現在實際人口已經差不多快一個億了,接受200萬人口並不算什麼。

這就等於為貧困人口提供了一個選擇,可以去離曼哈頓更遠的地方,那裏房租、物價更便宜,生活更舒服,機會更多,但制度不變,依然在香港機構為香港服務。那麼整個香港最深層次的問題,住房不夠、工作機會不夠、收入差距大,就可以緩解了。另一方面,香港最有競爭力的「制度」,在金融方面的「監管」,就有可能在大灣區的支持下,完全發揮出來了。你可以試想一下,一家跨國公司若要為中國服務,到大灣區內地城市來設機構,他們是不熟悉內地的制度的;到香港設機構則可以解決制度問題,但是沒有地。如果是用香港的制度,但是大灣區內地城市有地,一切就簡單了很多。

注意,這是「腹地」而不是「飛地」(注:飛地是指在某地理區劃中有一塊隸屬於他地的區域),飛地是很麻煩的,很難管的,歷史上沒有很成功的經驗。「制度氣泡」既能給老百姓一種選擇,也方便香港人在內地以香港的營商環境、生活方式來工作和居住,這對香港人的好處是不言而喻的。另一方面,香港的機構來了,可以帶來地租收入和更高水平的企業運作經驗,與內地的合作也變方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