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月底，不少反對俄羅斯入侵烏克蘭的加密貨幣圈人士，以發行非同質化代幣（NFT）或成立分散式自治組織（DAO）來籌款，資助烏克蘭政府或用於人道救援；不久烏克蘭政府也正接受多種加密貨幣捐款。為何他們需要利用加密貨幣支持烏克蘭？面對盧布大幅貶值的俄羅斯，可否同樣利用加密貨幣避過歐美國家的金融制裁？

上月26日，烏克蘭政府在社交平台Twitter官方帳號發文，留下了兩串長代碼。那是該政府臨急建立的比特幣（Bitcoin）和以太坊（Ethereum）錢包地址：「與烏克蘭人站在一起。現在接受加密貨幣比特幣、以太幣和泰達幣（穩定幣USDT）捐款。」

不足八小時，該政府已收到逾540萬美元等值比特幣。幾日後，烏克蘭政府再擴大至接收Solana、波卡幣（Polkadot）、波場（TRON）、狗狗幣（Dogecoin）等其他加密貨幣。烏克蘭副總理及數碼轉型部部長費多羅夫（Mykhailo Fedorov）上周再透露，正計劃發行NFT以補助軍費。

幣圈大佬撐烏反俄

烏克蘭政府的籌款主要由當地最大加密貨幣交易所Kuna負責。其創辧人Michael Chobanian透露，最初Kuna自發成立了一個籌款基金，經通訊程式Telegram和社交媒體擴散，政府見成效不錯，才命數碼轉型部接洽Kuna成立另外一個政府籌款基金。

以加密貨幣支援烏克蘭，目前似乎有一定聲勢。一方面，早在烏克蘭政府接受加密貨幣捐款前，已有一些支持烏克蘭的人利用其他區塊鏈功能來為烏克蘭政府和人民籌款。例如由37名藝術家發起的RELI3F項目，以發售NFT藝術作品為烏克蘭集資予人道救援，開售不足一分鐘已錄得逾100萬美元銷售。長期批評俄羅斯總理普京（Vladimir Putin）的龐克搖滾樂隊Pussy Riot，上月底發起成立名為UkraineDAO的分散式自治組織，出售烏克蘭國旗圖像的NFT來籌款，捐款將贈予軍事援助組織Come Back Alive，目前已籌得至少660萬美元。

另一方面，不少幣圈知名人士也有表態反戰或捐款支持。俄羅斯出生、人稱「V神」的以太坊區塊鏈創辧人Vitalik Buterin，除了轉發UkraineDAO呼籲捐款外，也批評俄羅斯的入侵是「罪行」，祈願「榮光歸烏克蘭」；加密貨幣交易所FTX行政總裁Sam Bankman-Fried宣布，會向每名烏克蘭用戶送贈25美元；區塊鏈Polkadot創辦人Gavin Wood更向烏克蘭政府捐贈580萬美元等值的波卡幣。

根據加密貨幣市場分析機構Elliptic，截至本月4日，烏克蘭政府和Come Back Alive共籌得113,000項加密貨幣資產，等值5,680萬美元，其中有4,840萬美元為向烏克蘭政府捐款。烏克蘭政府建立的DAO AidForUkraine已籌得140萬美元。也有人直接捐贈NFT，例如烏克蘭政府以太坊地址收到一幅市值約20萬美元的CryptoPunk NFT頭像。

若從軍事開支而言，這些捐款不過是杯水車薪。根據斯德哥爾摩國際和平研究所，烏克蘭的國防預算為60億美元，僅是俄羅斯約10%。為應付俄羅斯入侵，烏克蘭發行了總值2.7億美元的戰爭債券；美國白宮正向國會申請640億美元作為援助烏克蘭經費。

不過，這也非毫無用處。Kuna創辧人Michael Chobanian透露，Kuna的政府基金主要用於軍事，直接為軍隊或特別小組購買一些需要進口的特別用品。另一個基金用來購買無人機、汽油和食物；也用於交通，幫助平民從首都基輔（Kyiv）、哈爾科夫（Kharkiv）等危險地區撤離；或者協助那些從政府領取槍械的志願軍。他說有90%款項都可以直接以加密貨幣支付。

Come Back Alive在2014年俄羅斯佔領烏克蘭克里米亞地區時成立，籌款為東部頓巴斯（Donbass）地區士兵購買避彈衣，而今次捐款將會用於為戰爭受害者提供醫療資助而非購買武裝。RELI3F把一半捐款贈予三個可收取以太幣的組織：Come Back Alive、與新聞公司Kyiv Independent合作的一間烏克蘭地方媒體，以及醫療組織Hospitallers；另外一半視乎需求迫切程度再決定。

加密貨幣潛力應驗

之所以要動用加密貨幣，全因本來行之有效的匯款機制在戰爭裏受限。烏克蘭宣布戒嚴後，中央銀行實施嚴厲資本控制，例如限制了現金提款、暫停電子轉賬和外匯市場等。商業匯款平台Wise也自上月底起限制了往烏克蘭的匯款不得超過2,500英鎊、歐元或美元。所以對烏克蘭人來說，加密貨幣成為重要替代品。有些逃離戰火的民眾，待安全抵達鄰國後再把加密貨幣轉回法幣提款；有些恐怕烏克蘭經濟崩潰，希望以加密貨幣保存財富。

同時，一些眾籌平台或支付公司也拒絕給予烏克蘭軍隊捐款。例如Patreon上月底暫停了Come Back Alive的眾籌頁面，因為公司政策是，不論理由，均不得支持暴力或購買武器的活動。

英國倫敦政經學院訪問學者Garrick Hileman指出，加密貨幣此時展現了其優點，因為以傳統銀行匯款方式捐款需時和變得困難：「當關鍵的基礎設施出現故障，或者你需要擔心經傳統銀行系統處理得不夠快時，你只要有互聯網和計算設備就能夠交易，這就是加密貨幣一直以來的一大賣點。」

此外，由於交易都記錄於公開賬本，所以某程度上可以追蹤自己的捐款最終流向。換言之，這種捐款隨時比傳統慈善機構更透明。Hileman說，在是次烏俄戰爭中，「加密貨幣最初主張的一些價值，似乎開始得到證實」。

對加密貨幣業者或Web3支持者而言，戰爭捐款也是他們宣揚區塊鏈的良機。Pussy Cat成員Nadya Tolokonnikova說，「區塊鏈能夠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擴大活動規模」；UkraineDAO共同發起人Alona Shevchenko說，建立DAO可「利用區塊鏈的力量在線下現實世界中帶來改變」；波場創辧人孫宇晨說，這是「全球規模人道援助歷史上的里程碑」；全球最大加密貨幣交易所幣安（Binance）行政總裁趙長鵬說，「全球籌款就是區塊鏈能發光發亮之處」。

籌款看來順利的另一因素，在於烏克蘭民眾已頗為接受加密貨幣。烏克蘭的科技不算落後，去年其資訊科技出口產業錄得68億美元。該國的加密貨幣普及程度高，政府去年2月把加密貨類列為合法。在區塊鏈市場分析公司Chainalysis的全球加密貨幣普及指數中，烏克蘭排名第四。

據區塊鏈NEAR Protocol的烏克蘭藉創辦人Illia Polosukhin觀察，當地很多非從事加密貨幣業的市民也有選用。他分析，很多烏克蘭人不信任當地貨幣和銀行，早已使用美元為儲備貨幣，所以價格與美元掛鈎的泰達幣尤其受歡迎；加上當地除了房地產以外沒有太多投資途徑，造就加密貨幣在烏克蘭普及。

儘管如此，實際上要在戰亂中使用加密貨幣仍有一定困難。最基本是能確保手上有可用的設備及連得上互聯網；對於不了解加密貨幣的民眾，還需要時間熟習；若要轉換其他資產為加密貨幣，也要確保其他金融體系仍在運作。現時烏克蘭加密貨幣與既有金融體系的銜接也未夠順暢。例如當地區塊鏈應用服務商Everstake行政總裁Sergey Vasylchuk指出，AidForUkraine DAO正與央行合作，設法讓央行能直接轉換所籌得的加密貨幣予政府使用。

捐款者需要提防幣圈常見的詐騙風險。Buterin一度懷疑烏克蘭政府接受加密貨幣捐款的Twitter貼文是黑客所為。Elliptic的研究主管Jess Symington更觀察到，有些人把烏克蘭政府的推文截圖，再改圖換上自己的加密錢包地址。

逃避制裁的漏洞？

既然烏克蘭可以加密貨幣籌款，俄羅斯在多間銀行遭逐出SWIFT後，又可否同樣藉此避過西方金融制裁？目前普遍估計，俄羅斯的應對方法可以是依賴能源出口和國家黃金儲備，或透過未被制裁的銀行賬戶轉移資產、又或使用加密貨幣，甚至加快加入人民幣跨境支付系統等。

有份制裁俄羅斯的美國，其財政部已在去年10月發表的制裁評估中警告：「科技創新如數碼貨幣、另類支付平台、隱藏跨境交易的新方法等，都可能降低美國制裁效力。這些科技為不良份子提供機會，在傳統基於美元的金融體系之外持有和轉移資金。」

俄羅斯可從幾種途徑累積加密貨幣，而且有先例可循。其中之一是挖礦。普京在1月時承認該國在此具「競爭優勢」。據英國劍橋大學數據，俄羅斯是比特幣挖礦第三大國，其優勢在於豐富能源。這可以用伊朗案例來解釋，它過往受到美國制裁時，利用其過剩化石能源來挖掘加密貨幣再進口商品。據Elliptic估算，伊朗政府每年可從挖礦得到十億美元收入。

第二個方法是參照北韓，以黑客攻擊加密貨幣平台竊取貨幣。據聯合國安理會2019年一份報告估計，北韓已經積累了價值逾6.7億美元的加密貨幣，以緩解國際制裁的影響。第三個方式是以勒索軟件要求加密貨幣贖金。根據加密貨幣數據分析公司Chainalysis，去年有74%勒索軟件所得款項，流向「極有可能以某種方式與俄羅斯相關」的地址。

所以Fedorov上周向各大加密貨幣交易所呼籲，不應只凍結俄羅斯和白羅斯政客相關戶口，還要一併凍結所有俄羅斯賬戶。不過這些交易所未有響應，只維持執行所在國家的現有對俄制裁。Coinbase的理由是要維護「經濟自由」，也不應懲罰無辜俄羅斯民眾；趙長鵬也強調很多俄羅斯人也反戰，一刀切封殺「有違加密貨幣存在的原意」；Kraken行政總裁Jesse Powell更反駁：「如果對於無理地攻擊和挑起暴力的國家，我們都要主動凍結他們一般國民的賬戶，第一步應該是凍結所有美國賬戶。」

俄羅斯理論上可以加密貨幣逃避金融制裁，但不少專家均認為實際上不可行。最直接的原因是貨幣流動性的限制。瑞波幣（Ripple）產品高級副主席 Asheesh Birla估計，俄羅斯每日外匯交易接近500億美元，大約相當於比特幣高峰時的全球交易量總和。他直言：「加密貨幣的流動性根本不足以支持俄羅斯的需求。」

此外，區塊鏈的透明特性令加密貨幣交易難以逃過制裁法眼。數碼資產交易平台GlobalBlock的分析師Marcus Sotiriou解釋，雖然交易地址匿名，但每宗交易、牽涉金額和地址均可公開查閱，在一定程度上可從中察覺可疑交易。

何況，俄羅斯政權是否願意接納一項去中心化的科技，也值得懷疑。律師事務所Seward & Kissel律師Andrew Jacobson解釋，俄羅斯也會顧慮萬一加密貨幣過於普及，將削弱政權對貨幣體系的控制。這似乎與俄羅斯央行立場脗合，它在1月才提出要全面禁止加密貨幣挖礦和交易。

烏俄戰爭將如何影響加密貨幣的往後走向，目前仍不好說。畢竟在是次事件中，加密貨幣的優劣再一次表露無遺。我們既可以從烏克蘭的做法看到加密貨幣的正面功能，也同時看到要大規模使用時仍需要改善之處，以及其潛藏的監管風險。數碼資產管理公司Arca 研究主管Katie Talati估計，加密貨幣這種雙面刃的特性，「有可能導致北約國家制定監管禁止使用，也有可能令它在地緣政治動蕩的地方更加普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