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克蘭變局對歐亞地緣政治的影響

撰文:黃伯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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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下旬,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謀求將烏克蘭非軍事化。俄軍裝甲部隊從白俄羅斯、克里米亞及烏克蘭東部迅速進入烏克蘭境內,逼近首都基輔。俄軍除了有效摧毁多個烏克蘭軍事設施之外,也已經控制了機場等多個戰略性據點。本文探討烏克蘭變局對歐亞地緣政治的影響。

俄軍摧毁多個烏克蘭軍事設施,並控制機場等多個戰略性據點。(美聯社)

跨大西洋關係破裂

首先是對「跨大西洋關係」(trans-Atlantic relations)的影響。

1月底,英國首相約翰遜表示將與俄羅斯總統普京通電話,也計劃將部署在東歐的軍隊增加一倍;英國外相卓慧思說將立法賦予當局擴大對俄羅斯實施制裁的範圍,期望能夠遏制俄軍對烏克蘭進兵。其實當時在烏克蘭境內的英兵人數只有100,只作訓練用途,並非作戰之用。副首相藍韜文說英國派兵到俄烏邊境的可能性「非常不可能」(extremely unlikely),英國能做的只是支持烏克蘭自衛。

另外,以美國為首的北約也表示,若果俄國入侵烏克蘭,北約無計劃向非成員國的烏克蘭派遣作戰部隊。顯然,英國和美國的共識是,若俄軍進兵烏克蘭,他們只會支持烏克蘭人跟俄羅斯打場「代理人戰」(proxy war) ,只會向俄羅斯實施制裁,根本不會冒險出兵烏克蘭。

也因為如此,2月上旬,法國和德國領袖為了避免烏克蘭危機將戰爭衝突及人道危機溢出到歐盟境內,他們不單沒有與英美的與俄對抗立場看齊,更各自出訪烏克蘭和俄羅斯,希望令局勢降溫之餘,更進一步發揮了2014及2015年跟俄烏簽訂的《明斯克協議》(Minsk Agreement) 。這些舉動背後所代表的歐洲「戰略自主」精神,令歐盟與英美的跨大西洋關係破裂。

今次事件證明基輔政府重蹈了2014年因錯估形勢後被捲入戰爭的覆轍。由於美國堅持不能給予俄羅斯所要求的安全保證,也不會出兵保護烏克蘭,而作為弱勢小國的烏克蘭的澤連斯基政府卻仍堅持不放棄尋求加入北約,再度刺激莫斯科之外,也無規避讓自己成為歐盟的安全風險。

烏克蘭變局證明基輔政府重蹈2014年因錯估形勢而捲入戰爭的覆轍。(美聯社)

中國因素的出現

第二是中國在烏克蘭問題上的地緣政治影響力。

1月底,俄羅斯克里姆林宮發言人佩斯科夫表示,總統普京出席北京冬季奧運會開幕式期間,除了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會談外,無計劃與其他領導人雙邊會晤,但不能排除與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會面的可能性。澤連斯基不在中國外交部早前公布的出席開幕式及相關活動的國際政要名單之上,但從俄方言論看來,北京有意調停烏克蘭危機,反映中國因素已在烏克蘭問題上發揮地緣政治影響力。

2月上旬,中國駐聯合國大使張軍在安全理事會內呼籲,要認真看待俄羅斯對烏克蘭的安全關注。他提出北約是冷戰時期的產品,呼籲各方摒棄冷戰思維,尋求一個平衡、有效及具可持續性的歐洲安全。張軍的講話有支持俄羅斯的安全關注和鼓勵歐洲走戰略自主的傾向。

在英美,辯論俄軍進兵烏克蘭的意圖目的大概分兩個立場。第一個立場指俄方的真正目的是想透過製造軍事威脅現象去迫使美國和北約讓步,永遠不讓烏克蘭加入北約。例如,北愛爾蘭貝爾法斯特女王大學(Queen’s University of Belfast)學者Alexander Titov認為,基於俄國境內民意不主張進兵烏克蘭,莫斯科只是利用陳兵威脅行使「外交邊緣政策」(diplomatic brinkmanship),迫使美國和北約讓步和停止東擴。

第二個立場是英國政府和一些美國情報人員及智庫的立場,他們主張俄羅斯志在全面入侵烏克蘭首都基輔和其他地區,以尋求接管整個國家。俄方曾批評英方「危言聳聽」(alarmist),重申只要美國給予停止北約東擴的安全保證,危機便會化解。但因為美國一直沒有給予俄方所要求的安全保證,俄羅斯總統普京認為,基於安全風險,除了入侵烏克蘭,已別無其他方法去保衛俄羅斯的國家安全。他認為現在發生的一切都是被美國和北約所迫而採取的措施,已沒有其他可行方法,否則不會這樣做。

雖然以上兩個立場能部份解釋到俄羅斯的「邊緣策略」,但早前中國、法國、德國和歐盟的調停因素已令形勢出現變化。其實北京除了調停烏克蘭危機之外,也有考慮當俄國決定進兵烏克蘭時,是否從能源及經貿方面進一步充權俄國,以助莫斯科抵銷來自西方的制裁,間接削弱美國在歐洲和東亞的影響力。

烏克蘭問題並非單純美俄之間的地緣政治角力場,烏克蘭也是美國與俄中和歐盟在歐亞邊陲地帶的地緣政治博弈場。(美聯社)

歐洲地緣政治形勢已變

2014年初,當烏克蘭親俄政權被推翻時,莫斯科揮軍吞併了烏克蘭南部的克里米亞半島,烏克蘭東部地區也被親俄分裂勢力佔領。北約當時沒有介入,但作為回應,第一次在幾個東歐國家駐兵。在波羅的海三國(愛沙尼亞、拉脫維亞和立陶宛)和波蘭,北約有四個營級規模的多國部隊。在羅馬尼亞則有一個旅級多國部隊。北約還將其在波羅的海和東歐的防空警備擴大至截擊任何越過成員國邊境的俄羅斯飛機。俄羅斯已表示要求這些北約武裝力量離開。

對於莫斯科來說,因為接壤的北歐國家芬蘭和鄰近的瑞典一直都沒有加入北約,所以2004年接壤俄國的波羅的海三國加入北約的決定便一直使俄國非常不滿。2014年後,她們更容許北約駐軍境內,構成直接對俄國的軍事威脅。

近來立陶宛高調於台灣問題上與北京對抗,更使莫斯科意識到這批接壤小國已被美國滲透利用以圍堵俄中。俄中便自然要於東歐問題上作出戰略協調,才可防止美國進一步利用歐亞邊陲地帶去圍堵俄中。

從這個角度看,烏克蘭問題已並非單純屬美俄之間的地緣政治角力場,烏克蘭也是美國與俄中和歐盟在歐亞邊陲地帶的地緣政治博弈場。

烏克蘭頒布戒嚴令,烏克蘭全境進入戰時狀態,離開基輔的交通要道嚴重塞車,不少民眾急於逃離基輔。(美聯社)

中俄加深戰略協調

其實,普京與習近平在北京冬奧會議期間已作出更深戰略協調,並達成以下主要共識:

(1) 共同反對北約擴張。

(2) 共同支持在歐洲制訂具長遠法律效力的安全保證。

(3) 美國、英國和澳洲三國所組成的「AUKUS」軍事夥伴聯盟已構成中俄的共同安全關注,應予以否定。

(4) 台灣是中國的一部份,中俄共同排除任何形式的「台獨」。

(5) 中俄堅守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的結果。

(6) 俄國能源企業Gazprom將於十年內經過哈薩克向中國供應一億噸石油。

在最壞情況之下,當烏克蘭出現嚴重軍事衝突時,北京的取態應如何?我認為北京會一貫地於聯合國安理會內繼續保持中立。但由於俄羅斯將被西方施加更嚴厲經貿及能源制裁,北京也會給予莫斯科進一步經貿及能源的安全保證,以助莫斯科抵銷因西方制裁而對俄國造成的負面影響,從而加快加深中俄在歐亞大陸的更緊密地緣戰略合作,共同尋求將美國圍堵勢力逐出歐亞大陸,為歐亞「人類命運共同體」尋求免於被美洲「新世界」控制的自由,讓歐亞人民去真正掌握自己的命運。

俄中也要討論如何進一步進行戰略、經貿及能源合作。烏克蘭危機已經為北京和莫斯科提供一個機會,讓現時積弱的美國暴露出她其實無法向歐亞盟友兌現安全承諾的弱點,進一步誘使以美國為首的歐亞軍事聯盟的分裂甚至解體。

我認為,由於中俄已於烏克蘭危機中作出歐亞戰略協調,歐亞各小國政府須認清當前新局勢,要防止自己成為大國交鋒的戰場,要將自己的外交政策重調到中立位置之上,與芬蘭、瑞士、東盟等較中立歐亞國家及地區組織的政策看齊,才可避過被捲入戰爭的悲劇當中。

無論烏克蘭變局怎樣發展,它將對未來美國、俄羅斯、中國和歐盟在歐亞邊陲地帶的戰略聲譽及地位帶來影響。除了已經促進中俄進一步在歐亞進行戰略合作之外,也為西方軍事聯盟的未來帶來新不確定性。

黃伯農
英國巴斯大學政治、語言及國際研究學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