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奧運上周已在北京開鑼，除了如火如荼的賽事，各國健兒爭奪桂冠的賽場也值得留意。本屆是首屆完全使用人造雪的冬奧。為什麼要用人造雪？為什麼有些學者、環保人士和運動員會對人造雪的環保和安全有所疑慮？使用人造雪又是否預示着，在氣候暖化持續下，未來冬奧賽事甚至這些冬季運動將會消失？

本屆冬季奧運第一金，上周誕生於越野滑雪女子雙追逐賽（Skiathlon）。應屆世界冠軍、挪威選手約赫（Therese Johaug）在傳統式賽段已帶頭，到自由式賽段最後一公里更遙遙領先，最終拋離第二位俄羅斯奧委會選手逾30秒勝出。

約赫奪金的這個賽場——張家口國家越野滑雪中心，也寫下了冬奧史上另一個第一次：它和北京延慶賽區的滑雪比賽場地，首次完全使用人造雪鋪成。

人造雪的優劣

奧運會使用人造雪並非新鮮事，早於1980年美國普萊西德湖冬奥已首次使用。惟隨着氣候暖化加劇，人造雪在冬季奧運上使用比率愈來愈高，例如2014年俄羅斯索契冬奧有80%雪是人造雪，在上屆南韓平昌冬奧再增加至90%。

John Morton曾代表美國參加兩屆冬奧的冬季兩項（biathlon），他創辧的公司Morton Trails專門設計滑雪賽道。他指出，在冬季運動比賽上，人造雪比天然雪更可靠：「人造雪密度更高，總括而言這是一件好事，因為它較牢固。假設在1月中下了一場大雨，基本上天然雪會沖走，而人造雪還能撐得住。」國際滑雪聯會（FIS）也指出，許多FIS賽事均用人造雪，因為這可以令賽道從頂到底都維持一個均勻的表面，提供更穩定的比賽環境。

美國普渡大學地球、大氣及行星科學系主任Dan Cziczo說，天然雪和人造雪有明顯分別，人造雪沒有天然雪那些自然形成的雪花結晶結構。此外，人造雪表面更像冰、更光滑，故深受不少專業滑雪選手歡迎，因為他們可以滑得更快，而且抓地力更強。

美國猶他州士兵山谷野外滑雪中心是本年美國野外滑雪錦標賽比賽場地，其場地經理Bill Pierce說，怎樣才是最理想的雪，其實無劃一標準，因不同奧運比賽項目而異。例如，野外滑雪選手會想要一個基底堅實、表面壓實的雪地，因為抓地力更佳。本屆冬奧製雪系統供應商TechnoAlpin中國區域銷售經理補充，自由式滑雪和單板滑雪選手需要較實淨賽道和柔軟的着陸區；舉行高山滑雪世界盃的基靈頓滑雪場（Killington Resort）總經理Mike Solimano說，雪上技巧（mogul skiing）選手會希望障礙物「雪包」（bumps）夠鬆軟，而雪包之間的線道又要夠快。

「雪槍」（snow guns）可以滿足不同要求。造雪需要水、空氣和低溫，大約攝氏零下9度和相對濕度低於25%是最理想的環境。這種造雪機的原理大致上是利用壓縮空氣將水拆成微小的水滴，混和不同的空氣與水比例，產生不同類型的雪。本屆北京冬奧因應不同比賽項目，設計了九種類型的雪。

一般做法是先以雪槍噴出濕雪，再以壓雪車鋪平和壓實；然後讓雪待上約24小時，途中在表面灑水或注水入雪中；之後以帶鋸刀的機器將較大的雪塊打散，均勻地鋪平；待它冷凍後由一隊滑雪隊穿上雪橇滑下賽道，進一步壓實人造雪，並弄平餘下的不平處。

雖然人造雪有其好處，但也有運動員擔心這種賽道是否安全。奧運金牌得主Jessie Diggins說，在人造雪下坡時速度很快，時速可達76公里：「我認為現在變得更加危險……而且可怕之處在於我們不是在滑雪而是滑冰，我們看到選手跌倒的比率更高。」本屆劍指女子坡面障礙技巧賽奧運三連冠的美國選手Jamie Anderson試滑張家口賽道後不滿：「你肯定不會想跌倒，它硬到像防彈冰塊……這種雪地環境令我有點害怕。」

有違綠色冬奧？

安全以外，人造雪是否環保也惹來爭議。有些學者質疑，製雪過程用水和能源密集，或許有違本屆冬奧「綠色」承諾。

在水資源上，中國估計需要4,900萬加侖水來製雪。根據環保組織China Water Risk在2019年報告指出，北京是「極度缺水」的城市；張家口一半以上地區為「高度缺水」，當地人均水資源不到中國全國平均水平的五分之一。因此，人造雪可能令當地缺水問題加劇。

而且，法國斯特拉斯堡大學地理學家Carmen de Jong懷疑，主辦單位低估了人造雪的用水量：「4,900萬加侖只是相當於186,000立方米的水，這水量大概只足夠造雪來鋪設單一條滑雪道。」主要原因在於北京和張家口的氣候乾旱，造雪過程中會因為蒸發和強風造成大量水分流失。

事實上，國際奧委會（IOC）在考慮北京申辦冬奧時，已將這問題列為一大重要關注點。2015年一份評估報告指出，延慶和張家口的冬奧場地「年降雪量很少，將完全依靠人工雪」；同時北京「低估了造雪所需的水量」，並「高估了回收造雪用水的能力」。

Carmen de Jong估算，中國可能真正需要動用五億加侖水，即相當於填滿800個奧運標準泳池的水量，才能製造足夠人造雪鋪砌滑雪賽道……在阿爾卑斯山地區，用人造雪鋪設一公頃滑雪賽道，需要3,000至6,000立方米水。而北京的比賽場所需水量要多兩至三倍，即每公頃一萬立方米以上，因為當地氣候不適合造雪。」她認為造雪機需要運作更長時間，而且需要使用龐大能源。她質疑：「這些山幾乎沒有天然雪。這可能是有史以來最不可持續的冬奧。」

不過，近日國際奧委會強調：「冬奧舉辦地點取決於許多因素，不限於降雪量。北京已實施一系列節水和循環再用措施，以改善造雪及其他用途的用水量。延慶與周邊地區相比，水資源也豐富。」

綜合內媒引述延慶賽區建設商「北控京奧建設」的場館營運分公司總經理呂泓佑的說法，國家高山滑雪中心用來造雪的水源，其一是來自山下天然湖泊；另一是來自山上水源循環系統，包括兩個水池分別收集降雨和化雪融水來循環再用。

北京奧組委強調，不論賽區降雪量如何，所有奧運滑雪場地都要用人造雪來鋪設賽道，並確保所有運動員在相同條件下比賽；而且，奧運會期間延慶地區的用水量將佔當地水資源4%，佔張家口崇禮區水資源2.8%，所以人造雪不會影響當地水源安全和環境。此外，它聲稱其「智能化造雪系統」能比傳統技術節省20%水量。負責興建部份比賽場地的奥體建設開發也補充，製雪機將以場館周遭的風力發電供電。

也有運動員認為，不應過分擔憂人造雪。參加過四屆冬奧的英國高山滑雪選手Martin Bell覺得，科技已令人造雪更加環保，甚至有利運動普及：「人造雪現在已經是這些運動的一部份，我們只需要確保它實行過程小心謹慎。作為比賽選手，我們喜歡在擁有美麗村莊和響起教堂鐘聲的阿爾卑斯山地區作賽，但我們也知道，這項運動需要宣傳，成為一項真正全球普及的運動，而去中國作賽會對此大有幫助。」

誰還可主辦冬奧？

然而，參加本屆冬奧的美國高山滑雪選手River Radamus認為，使用人造雪本身也再次提醒我們，冬季運動正受到氣候暖化威脅：「我們在冬奧的人造雪上比賽，這本身就是警號，提示我們全球的現狀和未來的樣子。人造雪也是雪，我們仍可以比賽，沒有大問題。但這不是冬奧的精神，也不是我希望在未來持續看到的東西。」

英國羅浮堡大學運動生態學研究人員上月底與環保團體Protect Our Winters共同發表報告：「風險已很明顯，氣候暖化正在威脅冬季運動。它大大減少適合舉辦冬季奧運會的場地。」報告估計，自1924年首次舉行冬奧以來，廿多個主辦城市中， 到了2050年，將只剩下十個城市的氣候仍然適合作賽，而且有足夠天然降雪量來舉辧冬奧。

去年12月底刊於《當前旅遊問題》（Current Issues in Tourism）期刊的研究也有類似推算。研究估計，若無法大幅減少全球溫室氣體排放，到2100年，在過去曾主辦冬奧的城市中，將只剩日本北海道札幌具有「公平和安全條件」舉辧。相反，若《巴黎氣候協定》的排放目標能夠實現，屆時仍可以主辦的城市數量將有八個。研究還向來自20個國家的精英運動員和教練調查，有94%受訪者擔心氣候變化會影響運動的前境。

據世界氣象組織（WMO）數據，過去七年是地球史上最熱的七年。所以，單是奧運場館是否環保，並不足以應對真正問題。英國自由式滑雪運動員Peter Speight認為，人造雪只是方便使用，不應該視為氣候暖化的出路。Protect Our Winters協調員Sören Ronge呼籲：「僅僅關注奧運會的影響，並且減輕大型活動的碳負荷，並不能減緩全球變暖。如果我們想拯救冬季運動，並看到未來的冬奧，我們需要立即減少碳排放。」

他認為，個人的努力並不足夠，各國應實行系統性的減排政策和措施：「如果不採取嚴厲措施減少排放，控制全球升溫攝氏1.5度至2度之間，那麼不只是冬奧的未來，冬季運動整體的未來也將岌岌可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