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新年將至，市民第二年因應疫情留港過節，相信不少人已經計劃如何到各區遊覽，就算不能出外旅行，也要在香港走動。過往出入境口岸人流如鯽，疫情冰封了跨境旅遊，但同時給予民眾機會深入認識香港，發掘城內大小景點，甚至改寫旅遊定義，宅度假便是例子。
究竟香港何時成為旅遊城市？外地人對香港留下什麼印象？經歷過什麼轉變？本地歷史學者阮志的《從荒岩到東方之珠：形塑香港的旅遊文化史》（下稱《形塑旅史》）既整理了實際的旅遊發展史，例如政府的推廣計劃，主題公園、酒店、旅行社的沿革，亦搜集了旅遊指南、書籍和電影對香港的描寫，折射出香港的經濟民生發展，以及外界對香港印象的變化。

《形塑旅史》按香港的旅遊發展歷史分為九章，每章圍繞一個主題。首兩章是簡介東西方的旅遊觀，為旅遊概念定調，以及簡介西人如何記述香港之初。作者認為旅遊是指個人或團體到一個陌生地活動，從而在精神和物質上獲得滿足。旅遊在東西方均有悠久歷史，作者翻開清朝及民初的著作，發現當時中國文人對香港印象不錯，例如王韜的《漫遊隨錄》讚賞薄扶林及山頂的環境，民國政府官員趁遊覽新界避開爭鬥。

與之相對，歐洲醫生、商人和探險家在香港開埠初期來港，目的是陪同政府官員、傳教和研究動植物。除了傳教士願意接觸華人社群外，其他人對香港和香港人沒什麼好感，尤其討厭炎熱潮濕的天氣和風土病，又認為香港是一片荒岩。到了十九世紀末，隨着維多利亞城發展，貿易愈趨頻繁，外國人才逐漸對香港改觀，尤以居港外國人製作旅遊指南最能道出對香港的歸屬感。

促成現代旅遊業三大因素：
工業化、收入上升、產業化

第三、四章述說跨境輪船和鐵路興起、機場落成、本地和跨國旅行社成立辦事處，促進香港的出入境旅遊，而山頂纜車和九廣鐵路則促進了入境旅遊和居民本地遊。作者留意到戰前西方旅客多了接觸新界地區，記錄村落風光，也有跟華人居民交集，但在旅遊指南當中流露吹捧殖民管治的優越感。相較之下，華人的旅遊指南是針對海外同胞，方便他們回內地探親居住前旅港生活。

隨着旅遊普及，旅遊業也逐漸體制化。一戰後，旅行社陸續成立，它們擬備旅行支票、代辦簽證、票務和住宿，令出門更方便，旅行團受本地人歡迎。二戰後，旅行社更如雨後春筍般湧現並擴張，加上民眾收入增加，中層漸漸有能力外遊。業界亦陸續成立自我規管組織，最為人熟悉的是「香港旅遊業議會」和「香港旅行社協會」。旅遊業遂成為香港重要經濟來源，亦反映香港人生活質素提升。

在外遊普及化之際，政府積極吸引西方遊客蒞臨香江，作者在第五、六章提到政府在1957年成立香港旅遊協會（香港旅遊發展局前身），專責對外宣傳，又於1968年籌劃一系列新旅遊項目。今天市民和旅客經常駐足的郊野公園、海洋公園、會展中心、高球場、博物館、中港碼頭、尖東的酒店群等，最初的意念也源自那段時間。

不得不提的是，當時的電影發揮助攻角色。不少旅客看過荷里活電影《生死戀》和《蘇絲黃的世界》後慕名來港，一睹橋段當中的天星碼頭、中環和灣仔街景，甚至尋覓他們心目中的美女。正如作者所說，時值東西方冷戰，電影滿足了觀眾對華人社會的獵奇心態。有一點或許是電影製作人意料之外，就是香港政府和旅遊業界樂於採納電影建構的香港形象，例如帆船、碼頭和旗袍，反過來宣傳香港。

那時候政府和旅行社多宣傳香港繁華、國際化的一面。縱然本地人素有郊遊、行山等興趣，但政府宣傳本地文化古蹟生態，進而吸引外地旅客，只是七十年代後的事。作者在第七至九章道出幾個轉折點，一是港督麥理浩在任時落實《郊野公園條例》並劃定首批郊野公園；二是香港其後進入過渡期，掀起身份認同、尋根熱；三是文物保育風氣、可持續概念由西方傳入，遊客和本地人重視在地特色，開始抗拒商業化的地方。作者提到清拆天星碼頭和景賢里事件，正突顯了發展和保育的衝突。

詳遠略近遺下旅遊史的重要一筆

本書以整理香港的旅遊史為主，而且是詳遠略近，幾乎沒有觸及近十年的事。選擇詳遠可以理解，因為一般人對過往香港旅遊文化史認識甚淺，作者為此多花精力補上知識缺口。話雖如此，若按人數計，近十年的入境旅客數目達到新高，理應值得記錄。眾所周知，這是由於內地旅行團和自由行蜂擁而來所致。入境旅行社、景點、商戶和酒店看重這群旅客的消費，城市景觀為此大大改變，旅客與居民挑起社會政治矛盾。作者提及內地旅客的篇幅絕無僅有，替本書賜序的人類學家張展鴻反倒着墨，並稱這現象正正值得社會反思。作者避談這片段，是因為議題敏感還是其他原因，令人不解。

若在本書補回近年的香港旅遊史，讀者便可比較本地、內地和海外人士描述和評論香港景點和旅遊價值的機會。如果說開埠初期旅客靠指南和旅遊日記認識香港，並且成為研究材料，那麼現代素材必然是《Lonely Planet》（孤獨星球）、米芝蓮旅遊美食指南、《小紅書》、以至網絡名人的自拍影片。網上素材如恆河沙數，但相信作者有能力篩選有代表性的作品分析，甚或可以從作品內容發掘新穎的行程景點。

要反思的不只個人
還有政府和業界

作者最後把重點放在香港人，寄語旅遊時不忘反思自身身份，更要認識本身的文化和價值。個人反思是必要的，若然我們不喜歡香港鬧市剩下購物消費，喜歡探索和保留更多在地特色建築和作業，那麼我們接待親友時也會提議多元行程，另一方面，我們出外旅行時也不應只忙於購物消費，而應多留意文化旅遊景點，同時要尊重當地風俗習慣，保護當地環境。

當然，旅遊業是產業，改革要加入政府和業界力量。隨着網購興起，內地鄰近城市亦建立免稅區，削弱香港的競爭力。香港要及早尋覓新的旅遊方式，不論是發展高增值的會議展覽，還是進一步發掘獨有歷史文化項目，都值得努力，以突出香港的特色，從而增強旅遊競爭力。

《形塑旅史》可說是面世於最壞的時刻，但此刻正好給各界靜思香港的旅遊產業和香港人的旅遊心態，趁冰封時期去蕪存菁，迎接最好的旅遊光景。

《從荒岩到東方之珠——形塑香港的旅遊文化史》
作者：阮志
出版：三聯書店（香港）
出版年份：202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