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爭排名資源學生 學生爭成績工作名譽

撰文:戴小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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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社會長年陷入「不能輸在起跑線上」的迷思,儘管人人都會叫喊「求學不是求分數」,但又幾乎所有持份者都只會認定「求學就是求分數」。香港大學前副校長、榮休教授程介明對此不敢苟同,「輸贏只是相對標準,贏就是好嗎,分數高就是最好的嗎,教育為何只鼓勵輸贏,重視分數,用成績判斷學生的優劣?」在他看來,教育首先應該令學生學會思考,培養其成為有責任的人,創造更好的知識來推動社會發展。但時下所有的大學都在拼命競爭,爭排名爭資源爭學生,然後反過來迫使學生爭成績爭工作爭名譽,很少有人會停下來反思,這種競爭真的會讓學生走向幸福人生嗎?這類教育頑疾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得到有效治理?

程介明曾任港大副校長,始終推崇「無為而治」的教學理念,認為教師要相信學生有能力自我管治。(資料圖片 / 羅君豪攝)

根據香港大學防止自殺研究中心在2020年9月公布的港人自殺數據,15至24歲青少年的自殺率由2012年的8.3 上升至2017年的10.4;而25至39年齡組群自殺率則由2018年的10.5上升至2019年的11.8。雖然自殺成因複雜,但家庭和學習的關係及學生適應問題佔比最高。這不得不引人深省,教育的目的本應是讓學生習得知識,曉得事理,擁有良好的品德,走向理想之城,為什麼卻會把學生「逼」上絕路?學生進入大學,真的可以變得更加好嗎?

「面對失敗」是教育的開始

「教育最根本的功能就是教會學生勇於面對自己,面對失敗,用進取的態度面對生活,這是教育的開始。」程介明指出,現下的教育似乎只教會學生如何追求成功,如何追求卓越,大學鼓勵學生努力讀書,將成績當做向上流動的手段,直接造成一種奇怪現象——明明是最應該成為社會風向標的一群人,卻頻頻在行為上出現問題,而這種畸形生態愈趨嚴重。

在程介明看來,人們的生活愈來愈超越基本的經濟生活,「最明顯就是很難像從前一樣,同一份工作可以做幾十年」,這也叩問着大學教育到底應該為下一代準備些什麼。他提到,「我有位好朋友,1971年畢業後到機電署工作,一就業就知道什麼時候能夠錢買車,什麼時候可以存夠錢買樓,退休時能領到多少退休金」,但現在這種情況幾乎不再有,對口就業不是主流,只有醫學行業對口就業率最高,其他專業轉工轉行的情況普遍,「很多人對工作沒有那麼看重,不願意打工,反過來,對教育的概念愈來愈淡薄。」

程介明觀察到,新一代的年輕人的價值觀變化很大,「他們講究突破,講究釋放、掙脫、自由,要有自己的空間,天下任我行,和以前那個時代是完全不一樣的幸福觀,他們更相信市場」,隨之而來是學歷的價值在不斷改變:「上世紀七十年代的中學畢業生可以做百貨公司部長,後來公司轉型,需要會英文懂得電腦技術,這批人員在九十年代大部份轉做商場營業員,進入2000年後,他們無法適應商場新要求,就只能轉做社署家務助理,學歷是無法滿足長遠需求的,社會對學歷要求不同了。」

短線的人力需求和個人的長遠需求是兩回事,但教育環境的轉變是危機亦是契機,程介明進一步解釋,在新的環境要學會找到新的機會,在這其中人的質素最為關鍵,學習是人認識世界的過程,是人對外部世界賦予意義的過程,在質素教育中融匯生命教育和德育元素,構建個人對外部世界認知的過程,才會帶來有意義的經歷,才是有意義的學習。

包括香港大學等 13間大專院校, 曾在國慶日出現「香港獨立」的直幡。 (資料圖片)

讓學生舒展 而非成為復刻品

「每個時代變化時,教育是會過時的。學習是人的天性,但是教育不是,教育是為人設定的,它涉及社會環境、政治、經濟等很多活動。」種種變化最後都要回歸學習,程介明直指,若以學習為教育的最終活動,為年輕人準備未來,那麼現在的教育系統過於僵化,學習的科目是基於大學的學科要求,這些科目可以為學生提供專業上的知識,為將來的就業做準備,但學習不止於此,學習是一種經驗的累積,不單單是學習技巧,也要學習如何與世界相處,如何管理自己,自我處理。年輕人面對現在極具挑戰的生活,需要學習的比大學能提供的要多得多,教育應該回歸本質,讓學生成長為舒展的人而不是復刻品。

社會進入社交媒體時代,信息趨向碎片化,「大家都在迴音廊中,一切討論變成圍爐取暖」,公共領域充斥着喧嘩而虛無的雜音,愈來愈難聽見思想的回聲。提及大學在其中扮演的角色,程介明想了好一會兒,然後引用現代高等教育思想家約翰亨利紐曼(John Henry Newman)在《大學的理念》(The Idea of a University)中的說法回答:假如大學只做研究就不需要有學生的存在,大學的靈魂在於要在畢業生的身上留下印記。

「學生不會只關起門念書,他們的世界不會只限於學校。」程介明始終推崇「無為而治」的教學理念,認為教師要相信學生有能力自我管治,是學生的引導者,而不是設計者,「The best regulations are not written.(最佳的紀律毋須寫出來。)」

程介明提起當年在香港大學利希慎堂做舍監時發生的一件趣事——有學生偷電,「舍堂冷氣費在一個學期出現了5,000元的差額,發現偷電的當下其實最常規的做法就是報警,這樣看起來好似盡了表面的責任,然後事情就會了結,但不會有進一步的結果。」他最後選擇反其道而行,將這個問題交給宿生自行處理,之後宿生會開會決定了三項處理方法:第一,偷電者自己向舍監自首。第二,將私用的電費打入舍堂公共賬戶,第三是偷電者做宿舍服務抵消應補的電費。「沒想到有五十幾個人寫信認錯。」程介明笑着說道,這件事讓他印象十分深刻,「現在的教育不是管得太鬆,而是管的太緊」,至今還記得有個學生跟他說——第一次知道事情的對與錯——這不是別人強加給你的,是自我判斷到是與非,「教育和管理是兩碼事,教師要讓學生懂得學習、探索和提問,這些並不是通過懲罰和說教就能實現的。」

程介明解釋指,大學要培養學生既有廣闊的知識基礎,又有深入專門知識的能力,從而讓人在處事時有充分的理性基礎;同時應該做的是培養人的全面素養和建立健康的價值觀,「素養是人的內在品質」,要有為他人服務的心,為社會服務的行動,大學憑良心做,老師憑良心教,要讓學生明白究竟想做一個什麼樣的人,在社會扮演一個什麼樣的角色,長此以往德育教育不需出現翻天覆地的變化,卻能潛移默化,因為「素養的培養依靠經歷和經驗,而價值觀的培養靠環境和氛圍,靠老師的以身作則。」

問題是,當很多老師都被指以政治凌駕專業、當很多學生都以價值追求凌駕道德底線時,大學還應該「無為而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