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反壟斷法專家張湖月對話:科網監管潮「好戲在後頭」
從「螞蟻金服」到「滴滴出行」,香港市民普遍對內地科網監管潮疑惑不解,而香港大學法律學院副教授、中國法研究中心主任張湖月形容:「這齣『戲』才剛剛開始。」長期研究內地《反壟斷法》的她,早於今年3月出版新書《中國反壟斷例外主義》,為世界解讀「中國特色反壟斷」;至上月底,她再發表論文《敏捷勝於穩定:中國在平台經濟監管上的大逆轉》(下稱《大逆轉》),詳細梳理從「螞蟻金服」到「滴滴出行」等監管行為的獨特之處。張湖月日前與《香港01》獨家對話,分享她對「中國監管」的深層洞察。
鐘擺式的監管
「讓中國與眾不同(exceptional)的,不是(政府)監管科技公司的原因,而是它如何監管。」張湖月在《大逆轉》一文中,將內地對科網企業的監管比喻為「鐘擺」,在「寬鬆」和「嚴厲」兩極中切換,類似電燈開關的「砰砰控制」(bang-bang control)。
「其實很多問題已經存在了很久了,只是信息比較滯後。」張湖月指出,「寬鬆」一定程度上源於決策層對平台經濟衍生問題的認識存在「信息差」,導致監管的滯後。在「寬鬆」的窗口期,內地科網企業野蠻生長,同時亦帶來很多社會問題。當量變引起質變,「中國再回頭去做監管,就顯得政策非常dramatic(劇烈),彷彿『180度的大轉彎』。」
當然,這種「寬鬆」不止見於內地,由於平台經濟的模式與過往大相逕庭,新經濟其實在挑戰着全球的「反壟斷」監管。「現有的反壟斷法框架,已經有一百多年的歷史了。」張湖月指出,過去的反壟斷框架「是基於價格理論去看一個公司的壟斷地位」,但對於新經濟而言,價格並非「最好的反映因素」。她進一步解釋,平台企業是雙邊市場,而多數為消費者提供的服務是免費的,但「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它會從「消費」過程獲得消費者的注意力和數據,所以平台也使用了消費者的「勞動」。
中西都在積極探索
正如阿里巴巴創辦人馬雲所言,阿里巴巴不是電子商貿公司而是數據公司,張湖月表示,舊有的反壟斷理論明顯已不適用,因為「平台經濟擁有的最重要優勢就是數據,對用戶的了解,而不是傳統地去看它收了消費者多少錢,然後說它壟斷」,所以對新經濟的反壟斷只能是「見一步,行一步」,慢慢摸索。
因此,張湖月認為科網監管潮離結束仍然很遠:「現在(內地科網)監管的『面』已經鋪開了,反壟斷、數據、金融、勞動等層面都有涉及,但還沒往『縱深』發展,目前也沒有影響到整個競爭格局。」
不止內地,西方亦在探索中。蘋果(Apple)、Google和Facebook等在全球赫赫有名的科技巨頭在美國、歐洲都已然官司纏身,涉及併購、數據使用和市場排他等各個方面。或許,對於科網企業的「嚴厲」監管時代已然來臨。
不過,中西方的監管方式亦有不同。張湖月指出,由於中國的治理結構比較集中,所以立法到執行都比較「迅速」;而西方的權力更為分散,在制定制度和執行時會受到各種程度的制衡,顯得較為溫和。
以短期陣痛換長遠健康
對於內地而言,監管的意義遠不止於「解決問題」,正如張湖月所說,「在整個科技的發展佈局中,中國的領導人想得很長遠。」
例如很多人疑惑,華為、中芯國際和中興等同樣都是首屈一指的科技公司,為何不像阿里巴巴、騰訊、美團、滴滴出行般受到監管?「阿里、騰訊是soft technology(軟科技),產品主要是軟件。而華為等公司則是hardcore technology(硬科技),或說deep technology(深層科技)。」張湖月這樣解釋兩者的分別,強調阿里、騰訊的成功很大程度依賴內地龐大的消費者市場和智能手機的普及,但並不一定在很大程度上代表內地的科技增長,「像阿里,騰訊等公司如果繼續在消費互聯網領域競爭下去,不是說沒有競爭空間,而是可能會變成『壞』競爭、過度競爭,乃至逐底競爭(race to the bottom)。」
張湖月再以外賣平台「美團」和「餓了麼」舉例,指出兩者要競爭送餐速度,就必須設計演算法去壓縮送餐員的送餐時間,從40分鐘到30分鐘的過程將會施加很大工作壓力,更可能造成社會成本,如衍生危險駕駛和交通意外。而當每個人都想早點吃到飯,而速度提升卻產生外部成本(externality),便成了逐底競爭,中概教育股亦是相似例子。
張湖月表示,連串「監管」行動試圖告訴社會,內地「需要什麼科技公司」和「需要什麼競爭」,並以此定下科技產業長遠、健康的發展方向,乃至解決關鍵科技上「卡脖子」的問題。
在《大逆轉》中,張湖月引用了麻省理工學院經濟系教授Daron Acemoglu的論點來闡述科網巨頭的發展如何「損害」創新:科網巨頭往往只有動力去支持與它們商業發展有關的研究,而由於其他市場主體的創新產品都依賴於巨頭的平台,科技研究的多元性將被削減。
Acemoglu設想的最佳情況是,政府來選擇多元的研究組合,令科技研究有更高的增長率。「中國政府正朝着Acemoglu建議的方向前進,通過多元的科網企業組合,引導巨頭走向更創新的道路。」張湖月在文中寫道,內地科網巨頭早前已嘗試通過投資基礎科研以減低「被監管」的風險,例如,騰訊承諾在新數碼基建投資700億美元,阿里則投資半導體,並於2019年推出人工智能的晶片,百度押注無人駕駛汽車等。近期的監管風暴則令「巨頭們」加速投資,阿里承諾三年內向10萬科技初創投資10億美元,又投資了280億美元於雲計算的晶片、操作系統、服務器,更積極參與「一帶一路」建設,提供技術和資金支持。
監管潮之下香港直接受益
「香港其實是(內地)科網監管潮中的直接受益者。」張湖月說。
短期來看,中概股海外上市的監管收緊,將增加香港資本市場的競爭優勢。例如,網絡信息安全辦公室針對百萬級別的平台企業的數據安全生審查,「據我所知,企業去海外上市才需要經過網絡審查,但是來香港(上市)是不需要的。」張湖月分析,現時的監管並非「完全不允許海外上市」,只是加多一層數據審查。但「審查」將導致企業的海外上市成本增加,所以不需「審查」的香港顯然更具吸引力。她補充,「滴滴出行」的首選其實是香港,但因滴滴在內地多個省份沒有取得合法經營牌照,「它屬於違規經營,香港不讓它上市」,而滴滴轉道美國上市,因其審查更寬鬆。
長期來看,「中國還是希望有自己的資本市場」,減少對西方的依賴,而這也讓香港這一中國的「國際金融中心」角色更為突顯。
「企業對上市地點的依賴性、黏性不強。比如美國不讓中國電信、中國聯通上市,其實對公司影響不大,在香港上市就好了,一樣能籌到錢,資本的流動性是很大的。」張湖月解釋,內地也不希望「老被牽着鼻子走」,從國家戰略來考量,還是希望依靠本土的資本市場。而香港的一大優勢在於,海外的投資者也能便利地來港參與投資。對於未來發展,張湖月認為,「香港要保持法律穩定和社會穩定」,才能真正贏得「政策紅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