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大戲戲院」豈止鬼故 阮兆輝大談歷史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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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資料搜集,見到一大堆有關「大戲」戲院的恐怖故事,憑空杜撰,把這些消失了的文化空間,妖魔鬼化:什麼上環高陞戲院後面有「雞人表演」,即小孩子被人斬手斬腳來娛賓;佐敦的普慶戲院常有繡花紅鞋叫人「快點走」等等。唯一類似真相的,是西環的太平戲院,它見證了1934年旁邊的煤氣鼓大爆炸,火災波及晉成街一帶,死了四十多人,當時有一南亞裔看更,衝入火海開動緊急裝置,把煤氣排出大海,可惜他被燒死,後來便謠傳太平戲院有白影在走動,這當然是穿鑿附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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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李偉民 (香港藝術發展局副主席)

太平戲院(資料圖片)

「粵劇」,在香港存在一百多年,是源自明朝的戲曲國寶,也是香港最輝煌的文化遺產。二次大戰後的數十年,粵劇在國內發展停頓,但是它依然在香港發熱:當大戲戲院逐漸消失,它便化身為電影;當大戲電影消失了,它便走入政府的文娛中心。所以,當2018年尾,西九龍的「戲曲中心」啟用後,香港的粵劇發展,會邁上更高的層次。

小時候,大家叫粵劇為「大戲」,外省人稱它為「廣東戲」,上演的地方不叫「劇場」,我們稱它為「戲院」。晚上,大家說:「去戲院睇大戲囉!」沒有人會說:「去欣賞粵劇!」因為在電影不普遍的年代,大戲是市民的主要娛樂。上演大戲的地方,或在戲院,或在臨時蓋建的竹棚。大戲除了是娛樂,還有其他功能,它搞活了「地區經濟」,當上演大戲,附近的小食檔和賣東西的攤販,便生意興旺。此外,粵劇也推動了地區文化,例如天后誕、中秋節等,街坊團體便安排大戲給居民,一家扶老攜幼來看。粵劇更是道德教育的材料,因為它的信息多是正面的,例如老人家看完《琵琶記》後(故事講趙五娘在丈夫上京赴考時,家鄉正逢饑荒,她不惜把長長秀髮賣掉,也要維持一家生計),便會教導年青一輩,如何做人保存「忠孝節義」。

粵劇表演(視覺中國)

大戲,由娛樂演變成為藝術,如米醞釀成酒,當酒精揮發,燃點了火,這團火便是我們引以為傲的香港粵劇文化,而「戲院」則盛載了這個昇平璀璨的歷史。可惜,到了今天,所有大戲戲院都灰飛煙滅,只餘下一處地方,便是北角英皇道,門前仍留著一幅巨型浮雕的皇都戲院(前身為建於1952年的璇宮戲院),它是現今碩果僅存的古典戲院,千萬不能拆掉,如果皇都戲院也消逝,香港的世世代代,便再沒有機會感受大戲戲院留下的雪泥鴻爪。

皇都戲院(資料圖片)

請教了粵劇名師阮兆輝:「在五十、六十、七十年代,香港有哪些戲院演大戲?」「輝哥」喝了口茶,耐心地說:「待我先談港島,再談九龍;港島西區,有一家太平戲院。」(它建於1904年,是削平屈地街的一個小山崗而蓋成,門前有石級樓梯,而且,二樓入口處,有希臘神話的壁畫,極有歐洲氣派。)

「再往東一點,便是上環的高陞戲園,在皇后大道西和甘雨街交界。」(史書說它建於1890年,很奇怪,它本來叫「戲園」,而不是「戲院」,戲院特別之處,是內設酒家,叫武昌酒樓,可惜,高陞戲院的照片不多,如有人找到老照片,請放上網分享。)

「在中環,寸金尺土,能夠演大戲的地方都拆掉,僅餘的一家,便是威靈頓街轉左入皇后大道中,叫中央戲院。」(它的外型像一家倫敦的銀行,長長的垂直玻璃及石柱,仍有一幅三十年代的照片留下來,門前的人穿着唐裝衫褲)。據聞:中央戲院當年有一宗轟動的謀殺案,有一位花旦移情別戀,在表演途中舊情人拿槍射向舞台把她殺死。

中央戲院(資料圖片)

輝哥再說:「在灣仔,我們會在皇后大道東的香港大舞台演出,即是合和中心的現址,我喜歡那裏特大的後台,而且,舞台地板是水泥造的,我的師父麥炳榮帶領風趣熱鬧的「大龍鳳劇團」,常常在那裏演出。」(在七十年代末,文化人劉天賜,羅卡嘗試把大舞台轉型為藝術影院,上映黑澤明的電影,可惜最終失敗。)

「至於銅鑼灣區,大戲常在波斯富街的利舞台演出,那是全香港最高貴、典雅的場所,外貌像西方的歌劇院,有錢人喜歡往利舞台看大戲。」(在1959年,粵劇《再世紅梅記》在利舞台公演,有說當白雪仙演的女鬼一出現,粵劇編劇大師唐滌生就在座位暈倒下來,其後送院死亡,這一件事,增加了利舞台的傳奇性。)

利舞臺(資料圖片)

「港島東區,則只有現今仍然存在,北角英皇道的皇都戲院。」(在50年代,皇都戲院是「東區的文化中心」,當時,上海人移民香港,聚居北角,北角又叫「小上海」,上海人洋化,所以它在50年代,是西方古典音樂的演奏廳,同時,也是大戲的演出場所。皇都戲院最特別是外觀,屋頂如魚骨的拱橋架,原來它的建築師精於造橋,所以應用了橋樑的概念,成為全球獨一無二的古怪戲院屋頂。)

輝哥想想:「九龍、新界較遲發展,所以許多『新區』如觀塘、荃灣、沙田等,都沒有大戲戲院,做大戲的地方多集中在九龍老區。在尖沙咀,便是今天金巴利道美麗華酒店所在地,它叫樂宮戲院,英國披頭四(The Beatles)在60年代來港演出的地方。」(樂宮戲院比較現代,建於五十年代,外型呈彎月型,巴洛克式流線型的大堂。)

披頭四海報(資料圖片)

「彌敦道再過一點,便是佐敦的普慶戲院(Astor Theatre),它的地位和利舞台齊名,所有大老倌,都曾經在那裏演過,地位崇高。」(它便是今天Eaton Hotel 的所在地,曾經有三個外貌,戲院在1925年已存在,不過在1957年重建,最後1990年又重建,變成迷你影院。從舊照片看到,最初是「古羅馬」建築的美麗外貌,到了1957年的重建,型狀只是一格格玻璃窗的多層大樓,毫不起眼,我小時候去過普慶戲院,感覺像去了一所社區禮堂,沒有難忘印象。)

「再往太子方向走,在今天旺角彌敦道的聯合廣場,有一家東樂戲院,外型古典優雅。」(它建於1931,是當時大富豪何東所建,何東是混血兒,熱愛中英文化,故此,東樂戲院的外貌,像倫敦的歌劇院,舊照片顯示,當時上演剛逝世的紅星吳君麗的粵劇《梁紅玉擊鼓退金兵》。)

東樂戲院(資料圖片)

「過了旺角,便是深水埗及長沙灣一帶,是基層的生活區,有兩家戲院做大戲,一家叫北河戲院,在北河街的露天街市,另一家在東沙島街,叫做新舞台。」(不幸地,北河戲院沒有老照片留下,只有泰斗任劍輝曾經說過:「在利舞台演出後,我們便『拉箱過海』,去北河街戲院做戲。」我小時候去過北河戲院,從外面看,地下左右掛上手繪的海報,而在一樓,則裝置了劇目的巨型廣告牌。至於新舞台,我晚上經過門口一次,當時長沙灣一帶是工業區,破舊黑沉,有點可怕,突然,街道有這「一粒明珠」亮起來,它的門口站滿人,很多小販擺賣,戲院門前的廣告,如張燈結綵,把了無生氣的長沙灣活潑起來。)

阮兆輝沉醉在回憶中,再說:「在七十年代,戲院已消失得七七八八,不過仍然有幾家,還上演大戲,他們是相對『新』的戲院,包括娛樂大亨邱德根在美孚灣畔(今天填海變了公園) 的百麗殿,名伶林家聲、陳好逑,經常在那裏演出。」(我去過百麗殿,外型不美,像一座貨倉,外面有一條條紅柱,從屋頂到底部。)

「另外一家,便是南昌街的南昌戲院,它主要放映電影,但亦有大戲。」(我去過南昌戲院,它1975年建成,其貌不揚,十足一個石屎盒,80年代,淪為放「鹹片」的地方,電影名字色情又好笑,例如《地鐵「指癮」》,聽說今天南昌戲院變成了一間教堂,世事多奇妙。)

輝哥補充:「對!港島區北角的新光戲院不可不提,它由商務印書館的廠房改建,建於70年代,直至今天,依然為大戲服務!」(我常常去新光看大戲,它是一家非常親切懷舊的「街坊戲院」,院外掛着多幅大戲廣告,喚起大家對粵劇的好奇。)

新光戲院(資料圖片)

粵劇戲院的衰落,如四散落地的玻璃碎片,叫人惋惜,讓我想起了一句詩:「零丁洋裡嘆零丁」,回憶總是哀愁,緬懷總是悲憫。但是,沒有過去一百多年的雲雨,香港又哪有今天的文化彩虹呢?

【編按:文章標題為編輯所擬,原題為「豈止鬼故:粵劇名師阮兆輝和年輕人談消失了的香港「大戲戲院」」。】

(文章純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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