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口味導賞團:「油麻地死最多人的地方」 直面死亡、貧窮與歧視

撰文:陳銘智
出版:更新:

香港基督徒學生運動(SCMHK)早前舉辦城市凶案導賞團「油麻地的兩萬種死法」,一聽就知重口味。任職律師,街坊導賞員陳玉峰帶領我們遊走油麻地一個又一個兇案現場。格格都死過人的廟街公廁、華德大廈離奇命案、油麻地便利店老闆被刺死…「活在油麻地,死可以簡單尋常。如一個露宿者無端端熱死,而我們要反思的是,凶案背後反映死者生前的處境,以及政策未能關顧哪些人。」陳玉峰說。

「有兩個非法聚賭的賭客為逃避警察掃場,不慎從這裏墮下,一個頭部着地,即時死亡;一個肋骨斷裂插傷內臟,昏迷了整晚。警察還以為自己任務完成,直到隔日才發現這兩個逃犯。」陳玉峰和我們來到後巷,晦暗無明的角落,就算死了人也難以發現。而身處在這個導賞團,這類故事已經不算離奇了。(鍾偉德攝)
油麻地警署現在已經關閉,剛訴說過那宗苦力車禍後,就見到兩個警察巡邏路過。陳玉峰提到,舊警署後的天橋底是露宿者聚居之地,甚至用卡板疊床架屋,有門有鎖,「可能警察也不會太過驅趕他們吧?不然他們建不了屋,當然這不是死亡故事,但是可讓我們更了解油麻地的低下階層生態。」陳玉峰說。(鍾偉德攝)

廟街公廁格格死過人 車禍映照社會人心

廟街天后廟一街之隔的多用途停車場大廈,陳玉峰說那裏是「油麻地死得最多人的地方」,「曾經有個中學老師借同事500萬炒股,欠債沒錢還,在大廈跳樓輕生。樓下公廁更加是格格都死過人,通常是癮君子吸毒死去,有個癮君子死後,有人上前偷他銀包,第三個人見到,上前捉賊,兩人才發現那人已死。」本地人外,也有外國遊客離奇死去,某夜,有人打開廁格,見到一個德國人死了,財物沒損失,但牙齒全部掉落。

與陳玉峰、SCM成員陳可樂一路走去,經過油麻地舊警署、果欄、華德大廈,還未到行程一半,記者已經與不少死人「打交道」,耳聞他們的死狀,腦海禁不住想像他們生前種種,為什麼人會殺人?為什麼人會死去?站在油麻地舊警署前,那裏曾有一宗車禍,撞死了76歲運橙的果欄苦力,事後引來途人大肆執橙。

「你想想看,為什麼一個76歲的老人仍要工作?僅僅為了賺得比綜援多300元的收入而賠上性命,可見政府對長者的支援至今仍有不足;而我又很記得,當時一個執到橙的女人開心笑說可以榨橙汁飲,我自己不會對『飲橙汁』那麼期待,可以想像到,那個女人的生活與車禍死者一樣,都不好過。」陳玉峰向記者展示Ipad內的剪報後,隨後又往下一站走去。

油麻地華德大廈,與果欄之間隔住一條窩打老道,兩處皆死過人。陳玉峰與我們站在橫跨兩處的天橋上,描繪果欄老闆去年被車撞死,事後百人路祭的壯觀場面;又提到華德大廈轟動一時的「彭楚盈案」,行日走過毫不起眼的地方,原來可以藏有令人心寒的死亡故事。(鍾偉德攝)

華德大廈離奇命案

果欄一街之隔的華德大廈,有九龍市區罕見的平價單位,入場費不過200萬左右,卻藏有一宗轟動一時的離奇命案「彭楚盈案」。「1999年,陳方安生兄長方曼生的情婦彭楚盈被發現死在他的單位內,發現時推斷已經死去4年。方曼生承認他和彭楚盈有親密關係,彭死後那4年間,他亦曾經出入單位,然而警方與律政司皆沒有進一步動作,一度被人炮轟指受到政治壓力。」

站在天橋上,記者與華德大廈距離不算遠,可以清楚望見好些單位內的活動,想到一條女屍死在大廈內幾年,風好像變涼了。

「直到2005年,翁靜晶和梁耀忠協助彭楚盈家人翻案,時任律政司司長黃仁龍決定召開死因庭聆訊,最後裁定是彭楚盈吸毒後昏迷,並且嘔吐,被嘔吐物嚥死。至於為什麼屍體那麼久都沒人發現,相信是因為華德大廈內一直有強烈異味,居民嗅慣了,就不太留意到屍臭。」這個原因或許有點牽強,但一想到這個城市人與人之間的疏離和冷漠,更添幾份恐懼。

陳玉峰手執一部Ipad,與我們走遍油麻地不同角落,因為是律師出身,她所說的每一個死亡故事,背後皆與社會現況、政策制訂、司法制度有所關連,有時她會說那宗凶案,法庭的判決為何,頗為別開生面。(鍾偉德攝)

印傭墮胎棄嬰 邊緣族群的掙扎

也不是每宗命案都是離奇,陳玉峰在油麻地港鐵站、A出口旁的便利店、某個地盤外所訴說的,同樣關於邊緣的族群在這個城市的最後掙扎。

一個印傭墮胎,卻還要被不知情的僱主指派到別處工作,她選擇將嬰屍棄置在車廂,逃不過閉路電視的法眼,被捕後,僱主馬上解僱她。她說,「她為什麼懷孕,當然不可能知道,而是作為一個遠來香港的人,她無助,而且只能出此下策去解決,只為了不讓僱主知道她懷孕和墮胎。」

油麻地便利店老闆被刺死,相信許多人仍記憶猶新,當時不少市民向其遺孀捐錢,事件更一度被網民用來攻擊南亞人,她說:「後來我們才知道凶手是加籍越南人,而我想指出的是,作為街坊,油麻地有不少南亞人聚居,但不全然是不法之徒,因為他們也要經營自己的社區,也是街坊。」

新移民的苦痛,在這幾年的中港矛盾下,提起也不見得會獲得同情,於是一個婦人在早上悄悄從大廈天台墮下,死在久無工人開工的地盤,多日後才被發現。陳玉峰說,那個婦人和不少新移民一樣,「從內地到港投靠丈夫,才發現要與丈夫及老爺奶奶共住劏房,受不住便出走,但是又能夠走去哪兒?最後她在清晨走上天台,期間有人見過她,她尚要解釋自己上去收衣服。」

垃圾站相信是不少凶案常見的棄屍地點,死亡與垃圾、棄置怎樣扣連,帶團的基督徒學生運動成員陳可樂深有體會,他一直覺得,「城市會吃人,而凶案是城市的排泄物。」那些死去的人和事,生前與死後也不見過會繼續受重視,死亡會伴隨城市延續下去,「但那些默默無名死去的名字,總會有自己的主體性。」他這樣說。(鍾偉德攝)

死亡與城市的貧窮、歧視

行程來到尾聲,大家拖了一串逝者的名字與片段行走,腳步有點沉重,也從油麻地走到旺角了。在砵蘭街垃圾收集站,一個只有15歲的少女的屍體被棄置,後來抓到凶手,他供稱,姦殺了來私影的少女,並將她從油麻地運來旺角棄屍,「根據報章,那少女在女僕咖啡店工作,為了多點收入,便做私影,沒料到遇上不測。」

在一間知名食肆內,亦曾發生一宗弟殺兄的慘案,弟弟是癮君子,無賴成性,兄長上進,打工養家,「弟弟屢次借錢不遂,終於兩人在餐廳吃飯時,弟弟抽刀插死兄長,逃去後想過境到大陸,馬上被捕。事後他更向法官辯解,那把刀是買來送給兄長,法官當然不信。」

人性之惡,城市的哀歌,很想做點事,卻很難聽見所有亡魂的怨聲吧?陳玉峰也觀察到,要一個半小時行程內聽那麼多死亡故事,有惡意、有搞笑、有心寒、有邊緣掙扎,「參加者確實很難處理那麼多故事,見到他們臉上都有些惘然。這個導賞團是想用另一種切入點去看看我們的城市和社區,以前我在油麻地遇見過不少南亞人、鳳姐、基層勞工,他們有可能成為下一個死亡故事,為什麼我能夠與他們有所不同,有甚麼保護到我?而沒有保護他們?這是關於政策、制度、階級的思考。」

至於隨團的基督徒學生運動成員陳可樂說,死去的人,生前就是一群被社會歧視和污名化的人,「城市彷似會吃人,而兇案是城市的排泄物。我們想做到的是,以導賞團令大家認識到社會的貧窮和歧視問題,而集中講述他們的死亡,某程度上也有種激進。」要不是有這個導賞,那些名字恐怕除了上報紙那一剎,根本就不會有人再關注他們。

在那個晚上,城市的幽暗被人逐寸逐寸發挖出來,重口味在於,參加者會耳聞,會想像一連串或心寒或淒然的死亡故事,而背後竟與自己的生活日常有那麼緊密的關連,死亡從不遠離,只是沒有選擇到你。(鍾偉德攝)
你可能感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