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龕位難.二】孝子三遷母骨灰 看透世事:人死點解要霸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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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的出生都是被拋擲到世上,而又努力尋求生活自主。這個渴望,由生延至死,香港人對自己的後事,又可否保留自決、確保自己生命殘餘享有尊嚴的對待嗎?骨灰龕位可是老掉牙的土地問題,但亦關乎政府的視野、以至傳統信仰與環保新思想間的拉扯角力。

羅生母親過身後,五年間已搬過三次家。起初,羅生把母親的骨灰安置在私營骨灰龕場弘道堂,其後弘道堂官司敗訴,被判不准存放骨灰,他唯有先把骨灰暫放公司一隅。到最後,羅生不想苦等公營龕位、私營的也太貴,唯有把母親安放在順德某寺院裏,自此面向青山碧湖。羅生嘆一口氣:「我估我媽都滿意嘅,起碼佢冇報夢畀我。」先人終於可以安息,但羅生卻從中見盡香港土地問題的死結與荒謬。如果他有選擇,死後不如全撒到大海,一了百了。

因私營骨灰龕場弘道堂結業,羅生必須搬遷母親骨灰,更曾一度把骨灰放在自己公司。(鍾偉德攝)

在2000年至2014年期間,食環署提供的公營骨灰龕位數目只佔同期火化宗數的15%。其餘的骨灰去了哪裏?有的呆在私營骨灰龕場,或留在殯儀館或長生店的一角,繼續靜候。 2011 年,羅生母親過身,由於媽媽屬較傳統的老人家,故未曾交代過自己的身後事。「上一輩冇講,咁我唯一可以做嘅係畀個地方佢安安樂樂。」為覓得龕位,他問過當區區議員,對方說公營龕位「唔駛諗,有排等」,而他亦問過寶福山龕位,索價十多萬,實在付不起。之後,他發現在家附近的弘道堂。「當時弘道堂啱啱開,而且價錢唔貴,分期付款後大約六萬幾蚊。」

根據發展局數字顯示,截至去年12月31日,香港總共有153個私營龕場,惟當中有123個被列為表二,即不符合土地契約用途限制、或法定城市規劃規定、或非法佔用政府土地,弘道堂亦曾屬表二名單。規管私營骨灰龕條例有望在今年7月之前通過,全港私營骨灰安置所必須獲發牌照、豁免書或暫免法律責任書,才可經營。政府預計屆時有兩成私營骨灰安置所將被取締,業界預計即將有約八萬骨灰被逼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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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或死,一樣難覓安身之地。(鍾偉德攝)

無龕位可上 母骨灰無奈放公司

或許官司敗訴與否,羅生母親的骨灰也會因條例落得遷移命運——但羅生想不到才四年多便得搬走母親的骨灰。2012年,弘道堂入稟高院,要求法庭宣稱道堂地契根本沒有禁止他們存放骨灰。高院判敗訴後,弘道堂再上訴,但於2015年年尾被駁回。羅生收到通知,須在某期限前取回骨灰:「否則話食環一個禮拜後會清走,將骨灰當垃圾處理。」他無奈地說。 期間他再查問過公營及私營骨灰龕位情況——後者因取締私營骨灰龕場的風聲漸急,竟坐地起價,如寶福山由2011年的10多萬元漲至30多萬元。「就算你畀得起,好多私營龕場都滿晒。好似生人要焗住住劏房咁。」他又打電話到食環署查詢,對方說現時沒位,要等2019年屯門曾咀項目落成後才可提供16萬個龕位。 「但我心諗每年都死4萬幾人,加埋本身已輪候緊嘅人,到時都唔知等到幾時先有位!」羅生說。

最後羅生決定把母親骨灰先放在公司。「我當時都有擔心係咪屈就咗佢。」母親骨灰放在書櫃的一個箱裏,不算顯眼,但羅生有時亦擔心會談的客人會發現。「我就話唔驚我阿媽啫,但你點知其他人會點諗!」他說。每逢初一十五,在大家都下班之後,他就靜靜地為母親點香。那時他想過,若果未能夠覓得好位置,就把骨灰撒海算了。「當時屋企人都有反對,但我解釋過,如果大家有錢就夾錢買位,如果能力負擔唔到,就要搵另一種方法。」自稱不過是草根階層的羅生說。

幸好中間的波折只持續了三個星期——後來羅生經朋友的介紹,在順德一間歷史悠久的寺院花了一萬多港幣買下龕位。寺廟坐落深山,有山有水,而且從羅生家出發搭車不過一個多小時。「環境幾好,對先人嚟講環境都好,個心終於舒服咗。」羅生嘆說。但如果將來中國政府收地呢?「咁我就真係揀綠色殯葬算,一了百了。」羅生說。

即使搬遷骨灰過程折騰,但羅生並沒有怨恨弘道堂——因他們當真履行承諾,全數賠償。弘道堂或算是有良心的私營龕場,但各界關注骨灰龕問題大聯盟召集人謝世傑指許多私營龕場純粹為營利,不會關照家屬感受。「定慧寺龕場係我見過最差嘅龕場,雖然收咗唔少錢,但冇人認真打理過,裏面甩甩漏漏,睇見都淒涼。」或者,在無利可圖時商人更可能會「走佬」。「所以我哋一向建議政府龕位供應要以公營主導。陰宅利潤比陽宅仲高,一呎咁大嘅位賣成十幾萬,令到市民陽宅供完要供陰宅。市民死後安身之所唔應該變成商業交易。」謝世傑說。

(鍾偉德攝)

「人死點解要霸地?」

即使曾經為一個骨灰龕位多番掙扎、見證香港的龕位供應如何稀少,但信奉佛教的羅生對此已看得風淡雲輕。「我冇期望香港政府可解決呢個問題。呢個係一個死症,當生人都冇屋可住,人同死人爭地方,死人係爭唔到嘅。」他說。 羅生自己亦百無禁忌,早早就跟女兒說他死後請幫忙撒灰落海,回歸自然。「人類已經用咗地球太多資源啦,人死如燈滅,點解死咗之後仲要霸個地方?」羅生認為,許多人都執着身後要留下什麼,但其實換一角度想,綠色殯葬令身體化成養分,一樣等同在世界留下痕迹。「同埋係咪一定要有個位拜呢?以前家家戶戶都有神主牌,家陣仲有幾多人會擺喺屋企呢?」他說。

中國人「入土為安」的傳統依舊流行—— 把骨灰撒往大海、花園,人存在過的最後憑證瞬間淹沒,有多少人願意?羅生卻認為這只是時間問題。他舉例指,以前政府鼓勵大家以火葬取代土葬,許多老人家怒罵後人「我死咗你仲燒死我」,但現在火葬數字已佔死亡人數九成,反映火葬被人普遍接受。經過三次搬遷、為母親骨灰覓得安身之所後,羅生的心終於安定下來。雖然未能時常返大陸拜祭,但他記得佛堂師父所說:「最緊要係身前對佢好,而唔係死後先對佢好。」。說到底,這等儀式、習俗、墳墓,又有多少真的為了孝敬先人?又有多少人為滿足凡間的寄望與執念?

(鍾偉德攝)

未來兩年幾近零供應 將陷龕位荒重災期

2010年7月,食物及環境衛生局公布地區為本骨灰安置所發展計劃,一共在18區物色24幅可供發展用地。不過截至今年,只得兩個僅提供2,540個骨灰龕位的項目完成。 現在最快將於2019年落成的大型項目為可提供16萬個骨灰龕位的屯門曾咀項目。但在此期間新公營骨灰龕位近乎零供應,加上每年增添的4萬多死亡數字、私營骨灰龕場發牌後預計需搬遷的8萬骨灰,相信這幾年將是龕位荒的重災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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