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19+1】水貨狂潮殺上水老店 陳六記「變味」求存

撰文:鄧麗婷 陳蕾蕾
出版:更新:

知名食府陳六記屹立上水50載,第二代掌舵人陳桂希生於上水,自小在舊墟的家族飯店打滾,見證上水由銀行、米鋪、酒樓林立,淪為藥房、水貨圍城。他接掌祖業後,捱過沙士低潮,復被瘋狂加租,再出色的廚子,也無奈要「肉隨砧板上」。回歸20年,自由行旅客湧港,為迎合內地口味,以炭爐馳名的陳六記,也要「變味」加入川菜吸內地客抗貴租。水貨客攻城,龍琛路、新功街失守,他形容飯店所在的巡撫街如「咸淡水交界」。兩代人打拼半世紀的老飯店或將被水貨洪流淹沒,他卻瀟灑看待,淡然說:「冧,我一定唔會係第一個冧」。

牆上的菜牌由昔日伙計的手寫毛筆字,改為電子發光板。(黃偉民攝)

炭爐燒味 扎根半世紀

在上水石湖墟,拖篋人絡繹不絕,有人手持購物清單,有人蹲地拆盒點算「戰利品」,這群人為回歸後的香港,帶來一個貶義新語——水貨客。走過藥妝店、水貨商林立的新功街,一街之隔的巡撫街尚未被水貨店淹沒,賣水喉、家電、麻雀等老店門庭冷落,招牌褪色,卻令舊墟歷史更入木三分。落戶巡撫街四號剛好50年的陳六記飯店,便是好一家傳統港式老店,還有那已買少買少的炭爐燒味。

67歲的第二代傳人陳桂希帶記者穿過正鋪旁的一條小巷,來到更寬闊的副店,店內擺設與舊式茶樓無異,唯獨牆上的菜單換成發光板,著實是時代交融的產物。

陳六記落戶上水巡撫街五十年,現時租金已漲至六萬多元。(黃偉民攝)

半世紀老店「十隻手指數得完」

陳桂希慨嘆,現時上水半世紀老店「十隻手指數得完」,九成舊店已消逝,即使有些舊招牌仍在,但其實早已易手。沙士後,香港開放自由行後,水貨客大增,經營水貨店收入可觀,他發現上水的水貨店,從前由港人主理,變成現時由內地人「南下」操控。昔日寧靜的社區漸變喧鬧,地鋪成「搶手貨」,租金被推高。陳六記正舖2013年曾醞釀賣舖,叫價一千多萬元,最後交易告吹,但業主伺機與飯店簽訂兩年租約,代替以往的口頭合約,月租也由回歸時一萬多元,加至現時六萬多元。租約明年初到期,屆時加幅難以預測。「無得驚加唔加,水漲船高。」他無奈形容這是「肉隨砧板上」,但指飯店的投資累積已數十年,一旦結業會變「爛銅爛鐵」,故即使推貴租,只要維持到收支平衡,都會支撐下去。

新功街兩旁水貨店林立。(黃偉民攝)

水貨店入侵推高租金 舊墟面目全非

水貨客攻城,連帶租金及原材料來貨價上升,陳六記要每年調整價格,令部份熟客流失,幸自由行亦帶來新客源。為迎合內地客口味,飯店不再只賣馳名「炭燒五層樓」燒肉、招牌順德菜,也「加辣」引入川菜吸客。回復本區居民的身份,他認為水貨客只帶來困擾,影響交通、令物價上升,日用品缺貨。

米舖變藥房 大宅變劏房

生於上水,陳桂希1992年接手家族生意,目睹龍琛路、新功街近年先後被水貨客侵蝕。他形容,陳六記所在的巡撫街此刻仍是「咸淡水交界」,人流大增「行慢少少都比喼撞死」。新豐街丶龍琛路、馬會道形成的三角形內圍就是舊墟,外圍近20年開始發展,人口澎漲,舊墟仍保留三層高舊式樓宇,但街景面目全非,街頭上的米舖和銀行被藥房及水貨店取代,樓上住宅本屬核心家庭住房,現已劃分為無數劏房。

沙士時上水變死城 兩分店倒閉

這20年,上水幾乎面目全非,香港也經歷幾許風雨。陳憶述,九七金融風暴對位於非核心商業地帶的上水並無大影響,倒是2003年沙士一役,「成個上水好似死城咁」,市道慘淡,飲食業首當其衝。陳六記由當年三間舖縮至一間,那時獲業主減租。他笑言,那是數十年來唯一一次減租。當時商界人心惶惶,但他自信陳六記不會輕易倒閉,因自幼跟從父親落場幫手,對不同崗位都有所認識,即使要縮減人手,自己亦可隨時「補位」。他豪言:「冧,我一定唔會係第一個冧。」

基因改造 同一食材煮不回昔日味道

香港是美食天堂,但回歸後也面對多次食安風暴,禽流感、孔雀石綠、黑心肉……陳桂希形容這些只是「漣漪」,因「香港人好健忘」。但他提到,現時的原材料大多經過基因改造,動物飼料亦非純天然,涼瓜等季節性食品變成四季供應,同一種食材,都已煮不到昔日的味道。

陳桂希指自己可以隨時「補位」,飯店不會輕易倒閉。(黃偉民攝)

回歸帶來的改變,陳認為還有社會變得「制度化」,所有事情都要記錄在案,執法已沒可能「賣人情」。他猶記得,正舖只有四張枱,70年代會將桌椅擺放路邊招呼人客,現在街道被汽車「佔領」,也隨時會被食環票控。「制度化」的,還有最低工資立法,他認為實質作用不大,近年聘請伙計時薪早已超過法定時薪,市場會因應供求自行調節。他以「地下社會」形容昔日的上水,雖然交通未算便利,「出九龍已經是非常大的事件」,外人也甚少走進,但社區內人情味濃,從前街上全是熟悉的面孔。他舉例說,若以前被打荷包,去某個「大檔」(按:地下賭場)便可揪出疑人,根本毋須報警,與現時大相徑庭。

九七政治意識弱 信中港未來可融洽

回想九七主權交接一刻,陳當時有感只是「換枝國旗」,星斗市民政治意識較薄弱,「邊個做政府我地都係要捱㗎啦」,加上打理家族餐廳主要接觸基層市民,如建築工人或小販等,普羅大眾著眼於溫飽。現時年輕人接受填鴨式教育,成長於溫室、太受保護,在樓價高企的環境下也看不到希望,故出現不同聲音。他相信中港未來可以融洽,現時水貨客丶食品健康等只屬過渡期問題,「經過時間改變,一定會改善到」,上水亦可平穩發展。

陳桂希憶述,昔日的上水人情味較濃厚,四周都是熟悉的面孔。(黃偉民攝)

陳桂希不只是知名食府的傳人,人生閱歷更是豐富。他生於上水,長於徙置區,自小與毒販、賭徒為鄰,12歲向外闖,在新蒲崗做修車學徒,見證六七暴動在膠花廠醞釀、爆發。及後,他加入政府,在不同部門任職政府司機多年,載過弱智兒童、感化官,亦曾駕的士好一段時間,閒餘時間兼職醫療輔助隊。67年的人生,看盡社會百態,對於一切看得瀟灑,「我讀得書少,但我係社會大學畢業」。所以,當被問到會否擔心陳六記在大時代洪流裡淹沒,他淡然說:「唔係一回事。」

見盡社會百態,陳桂希對飯店的去留也處之泰然。(黃偉民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