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展】得獎小說《存酒人》:一個人喝酒,夢想不過是妥協的藝術

撰文:曾柏熊
出版:更新:

夢想嗎?一個老掉牙的話題,偏偏能歷盡千秋萬世,幾乎自有人類文明以來,任何人都曾經為此憧憬過、拼搏過、失落過……百般滋味,在無數人生中不斷重演每一幕由成敗得失交織出的故事,等待當時人在某時某地盡情抒發。古語說:「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至今天,那金樽之物:酒,在各種文化中仍擔當一個重要角色,只需要在腦袋加上一點酒精的麻痹,便讓人在自由幻象中暫時忘掉現實的枷鎖,誘發過無數傳頌千古創作與主義;這種環境就像一場沒有好壞判斷的Presentation,任何情緒均伴隨着酒精飄去,即使煙消雲散,亦能見盡每個都市角落的人生百態,這就是《存酒人》作者海笑的視角,淡然地思索社會上不同崗位的人心靈中的寂寞及煩惱,沒有批判、沒有好惡,卻要人重新思考一次成功與失敗的定義。別人的目光可真重要?倒不如忠於自己,做自己相信的事,即使只是在夢想的邊緣遊走,酒醒過來,卻是多麼的滿足和充實。

攝影:龔慧場地提供:Ginger

訪問安排在上環一家威士忌酒吧內進行,說實話,這次見面能否稱為「訪問」其實亦成疑問,輕談淺酌一方面是為了迎合《存酒人》的故事意境,然而也不過是我跟作者海笑小聚一下之地。有趣的是,海笑跟我在畢業後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兩間敵對傳媒機構擔任內容性質相同的職位,因而結識,作為朋友的共同語言不少:差不多的時間結婚、差不多的時間當父親、差不多古怪固執的性格(年少輕狂時)、忠實擁護香港足球的態度,亦曾一起去過太多國外的採訪等,卻因太認識對方,反而令「訪問」的氣氛有點古怪,還是需要一點酒精幫助,才能放開心懷解說《存酒人》這本海笑的小說首作,也是他首本得獎小說背後的細碎。

廢青嗎?或許這只是某些人價值觀太過單一的主觀標籤吧。
「用香港普遍的說法,我是一個廢青吧。」
海笑/作家

「你上次獲得個人獎項是什麼時候?」對《存酒人》的作者海笑而言,上次得獎已經是中學年代陸運會的事。

青春的美好,在於它擁有實踐夢想與理想的本錢,人人都希望成為故事主角,可是在現實中,傳奇所以為人歌頌,在於它只會發生在少數人身上,亦難得一見,多數人只可在平凡之中,尋找屬於個人生命的獨特。跟絕多數80年代中葉出生的本地「死𡃁仔」一樣,海笑自問並不出眾,尤其升上預科以後,學術成績追不上,按主流學校和社會忽視學術以外成就的單一判斷之下,這類「成績不好、上不到大學的學生」,就是「不入流」的人,反正都是沒前途的廢青吧?海笑的反應非常直接,乾脆放棄求分數而追求盡情玩樂算了。

學業不成 那不如喝喝酒

這亦是他學會喝酒的時期,本來不過是很多人的青春普遍回憶,因緣際會,孕育出海笑創作魂的誘因。喝酒與品酒不同,前者純粹索取大量酒精求醉作罷。喝得宿醉,次日不用上學,目的便已達成;與此同時,向來酷愛寫作的他,留意到每次在醉生夢死的時分,從自己還是朋友身上經常引發出不少有趣故事,無論是修讀劇本創作的求學時期,還是踏入社會真正從事文字創作的職業階段,皆成為他創作靈感的一大來源。各種「釀造材料」發酵的不單是「酒」本身,而是各種「故事」與「概念」,不知不覺間,建立出海笑看待酒精與創作之間的微妙關係,加入一點創作元素與生活體驗編成不同的故事。豈曾想過,這些關於酒與人生百態的故事,竟可令他再嚐少年的獲獎滋味,他寫的故事從200多本參賽作品中突圍而出,成為「天行小說賞」的得獎作品,於今年書展上架。

《存酒人》並非一部描繪品酒的著作,所說的是酒背後,人的故事。

醉翁之意不在酒

《存酒人》並非一部描繪品酒的「味覺旅程」,海笑形容自己只是一個喜歡酒與酒醉感覺的初心者,要他分析酒本身的味道層次,不只班門弄斧,更是自取其辱。這本小說的故事主線講述一家快將倒閉的酒吧,主角嘗試尋回並歸還店內尚餘12枝存酒的擁有人,卻因此而遇上不同人的故事,有的曾經是電影幕後人員、退役足球員、老夫老妻和白手興家的年輕才俊等。作者海笑嘗試以12個人的遭遇,探索每個人在時代中到底該追求什麼的問題。故事情節純粹是虛構的創作,最多亦不過源自海笑所經歷過的生活體驗,然則由幾個故事中反覆思索的那個問題,當然亦曾經出現在海笑身上。

「我覺得自己是一個停留在Xanga年代的人吧,即使生活在一個連網誌都幾近淘汰、普遍人認為字多一點、文章長一點都嫌悶的年代,我還是改變不了寫文章的習慣;由讀書時學寫劇本,到投身社會繼續以文字工作,我一直都是一個喜歡寫故事的人,過去不是沒有為編劇的夢想努力過,但最終被導演或電影公司相中,能夠面世的作品寥寥可數,多數只有石沈大海。有時不禁會問自己,其實寫作本身就是為了自己開心,但人生中寫過的洋洋數百萬字中,卻沒有留給過自己一件真正寫出所想的作品,是不是應該為自己留點什麼呢?」

談到這裏,各位或許覺得作者將會繼續埋怨自己因懷才不遇而失落的老調吧。現實剛好相反,海笑一邊解釋,沒有一絲不悅,社會的閱歷,令這名自嘲為「80後廢青」的新晉作家認同自己的不足,往日的創作未能公諸於世,不過是心有餘而力不足的問題。或許一直堅持編劇夢,最終可能會比今日《存酒人》小說作品得到認同的成就更高,然則夢想這回事,其實他早已放下,沒有留戀也沒有遺憾。

放棄夢想不一定代表失敗,只是生命各階段不同追求的改變。

「我很記得鄭丹瑞講過的一件真人真事,大約是一次他坐的士時,碰到一個曾經合作的電影幕後人員,深感每位年輕過、擁有過電影夢的人,今天可能發展美滿,但亦有可能要為生計而轉型;然而夢想的破滅,就一定代表失敗嗎?或許他放棄了夢想,換來家庭的豐足,當中的快樂也是另一種成功。等於我有了家庭,需要照顧太太與剛出生的兒子,為了生活而發現不可能繼續盲目地逐夢,亦不過人生中對不同追求的變化,無怨亦無悔。這也是《存酒人》幾個故事中所帶出的思考題,即使是很多人眼中高收入的成功人士,你真的認為他們的生活便會因此而完美嗎?相反,每個人生活當中都一定有各自的難言之隱,追求什麼?期盼什麼?成功與失敗,就真的只有一種既定的價值觀作定奪嗎?」海笑說。

小說以12個人的故事,反覆叫讀者思考一個問題:「每個人追求與期盼都不同,成功與失敗,真的只有一種既定的價值觀作定奪嗎?」

惟有飲者留其名

放棄夢想,不等如甘於平庸地放棄所有喜愛的事物,香港人判斷夢想的成功與否,很多時都只會以「可否以此維生」作大前題。當然,能夠將夢想化為事業絕對是一大美事,正如前面所述,追求夢想的程度,其實可按實際環境作調整。以編劇為例,商業社會中需要考慮的問題很多,即使作品最終可化成影像,當中的改動在所難免,如果單純以藝術家的視角批判當中的每個決定,只會自討沒趣。再者,賣劇本在本質上也是商業行為,當大家的本質都是為金錢效益的時候,確實沒有太多高低優劣之比較;如果純粹回歸根本,還原作品要百分百按自己的意志、我手寫我心地跟同好分享的話,很簡單,也慶幸主權移交20年後的香港總算尚餘一點言論自由,直接在Facebook開個專頁發表,想寫什麼都可以,這就是海笑大約在兩年前開始以「市井酒徒」筆名發表文章的原因,講述自己與朋友各種酒後的趣事與感想,可視為《存酒人》的故事基礎,一切隨心而發,得到幾千人Like互勵互勉,滿足了寫作的慾望,經已很滿足。

隨後一次忽發奇想,想不如試試將市井酒徒的故事重編成書,在專頁連載了2、3回以後,又遇上今次小說比賽的徵文廣告,才把心一橫地將這冷門的題目交予大會評審,從未想過可以得獎並成功發行。他說:「能夠將喜歡的事物化成事業當然好,但其實今次《存酒人》能夠出版都是意料之外,現階段以成為小說作家為新目標也太早,經濟收入是當中必須考慮的因素,因此當下的我會還是會繼續寫出心中真正喜歡與嚮往的話題。」

「真」,或許就是海笑的風格,每一個故事都是源自對社會與人生百態的觀察,現實中或許已發生過無數遍,也非不可能。

「如果任你決定下一本書的題目,你會寫一個怎樣的故事?」

「嗯……我想我會寫一個由香港足球的角度思考教育制度問題的故事吧。由於我近年亦有為某傳媒拍攝與撰寫本地足球的人物專題,發現到一個特別現象,怎麼同樣是香港出生成長的華人青年球員,旅居外國受訓幾年回流,都一定比留在香港讀書與訓練的球員出眾?是不是我們的社會制度和風氣出了什麼問題?總而言之,我就是喜歡從身邊的事物中觀察,寫出社會中真實會發生的故事,正如名作家喬靖夫亦一字記曰『真』來評論我的故事,我想這是我的優勢吧。」

世道不古,堅持自由的思想、意識與言論,除了往日的經濟收入因素外,眼見在今時今日每況愈下的社會風氣中變得彌足珍貴,如果我們的語言是自由意識的話,更應該學懂隨心做自己喜歡的事情的重要性,不要盲目按照主流與權威所標籤的好壞得失作標準,即使並非每個人都有幸獲得同路人的欣賞與支持,卻肯定先贏得自我的滿足與快樂,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那便明日再愁吧。

《存酒人》從200多本參賽作品中突圍而出,成為「天行小說賞」的得獎作品,於今年書展上架。

《存酒人》作者:海笑香港書展2017(1A - A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