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奴辭典|B for Baudelai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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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台灣譯者陳郁雯為華語世界引入一本法國「貓奴書」《Dictionnaire amoureux des chats》,翻譯後名為《貓的痴情辭典》。作者Frédéric Vitoux為每個人物以A-Z排序,引經據典,為讀者提供貓奴名單。此書近日入圍「台灣法語譯者協會法國巴黎銀行翻譯獎」,出版社為書推出的周邊產品亦引起文青和貓奴關注。編輯為讀者選載部分內容,讀一讀文豪級貓奴的詩。

文:Frédéric Vitoux 譯:陳郁雯

波特萊爾 !當然是波特萊爾 !如果這本辭典要特地為一位作家,獨獨一位作家,建立一個以他為名的條目,那一定是波特萊爾,不會是別人。肯定是波特萊爾,除了因為在《惡之華》中,他把最美而且最「對」的幾首詩作獻給貓,也因為他始終是法國文學界最重要的詩人。我們該如何找回那分天真與讚嘆?該如何重讀波特萊爾為貓所寫的詩句,彷彿初次相見,或已然相忘?就以〈貓〉(編按:此版本為杜國清譯)的第一段四行詩為例吧 !

火熱的戀人以及嚴肅的學者們,

到了成熟的年齡,都一樣喜好

頑強而溫柔的貓,一家的驕傲,

像他們一樣,怕冷且不常出門。

或是這一段:

到我熱戀心上來,我的貓,

將你腳上的爪藏起,

讓我沉溺在金屬與瑪瑙

合成的你那美眸裡。

長期躺睡的貓到底攻陷了多少作家?

也不可忘了這一段:

在我的腦裡,走來又走去,

就像在他自己的家裡一樣,

一隻可愛的貓,溫柔強壯,

他的叫聲,幾乎很難聽出。

貓對波特萊爾來說,不是一個微不足道的主題,側身於其他激發靈感的主題之間。貓是解開波特萊爾作品奧祕最寶貴的鑰匙之一。貓是波特萊爾文學裡的關鍵「通道」,連接感官、情色、玄奧、未知、暈眩、罪孽,連接著女性、邪惡與溫柔的世界!

波特萊爾與貓,幾近於同義重複。口吃。難分彼此。形影不離的love story。

躲在詩裏的貓(網上圖片)

一想到貓,很難不引用波特萊爾,也很難不聯想到他。一想到這位詩人,也不可能不想到貓。波特萊爾的友人泰奧菲爾.高堤耶同樣注意到這點,他寫道:

波特萊爾愛貓。貓和他一樣是香氛的愛好者,一聞到纈草的氣味就陷入癲癇般的狂 喜狀態。他眷戀貓溫柔、細膩、女人般的撫觸。他愛著這些沉靜、神祕、甜美又迷人的動 物,牠們身上帶著電流,最喜歡像斯芬克斯一樣拉長脊背趴著,也許斯芬克斯已將自己的祕密告訴了貓。牠們踩踏輕柔的步子,在屋裡遊逛,就像守護精靈;牠們也會跳上桌子,坐在作家身邊,伴著他的思緒,將作家的身影映入牠們閃爍金光的深邃眼眸。
泰奧菲爾.高堤耶

然而,無論是否可能,讓我也試著提出一些合情合理的見解吧。首先我們看到,對波特萊爾而言,貓固然代表欲望和官能,但貓也像是讓他淺嚐生命中即將出現(或遲未降臨)的真命天女懷中的似水柔情;那致命的女性,危險一如欲望,無從掌握一如她的化身——貓。

當我的手指,從容不迫地愛撫,

你的頭和那彈性的背脊,

當我的手陶然感到興奮的滿足,

一觸及你那帶電的嬌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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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幻見我的女人,她的眼神,

和你一樣,可愛的動物,

深邃冷澈,有如鏢槍尖銳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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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她的腳尖到她的頭部,

一種微妙的氣色,危險的暗香,

在她褐色身旁漂浮蕩漾。

《惡之華》法文版首頁

在這場連連看的遊戲裡,波特萊爾把角色反轉了。貓和女人的身影不再重疊。牠不再是一個藉口、一篇前言、爭奪的對象或夢中情人。相反的,貓有點像是變成波特萊爾自己。詩人把自己想像成貓,如此便能放心窩在他所傾慕、性感的女人身邊。他的體型變了,變小了。他的詩筆如同貓的呼嚕聲。抑或是女人變得更龐大,又回到原先那一套,簡而言之就是巨大的女人形象,回到將人完全包圍、讓人窒息、令人著迷、令人歡喜、將人吞噬的女性特質。如此波特萊爾式的幻想,呈現得最淋漓盡致的,自是那首燴炙人口的十四行詩〈女巨人〉——

從前「自然」以其健壯的精神,

每天孕育的孩子,都奇形怪狀,

那時我喜歡依偎著年輕女巨人,

像一隻淫逸的貓,在女王腳旁。

這首詩另兩節三行詩中的情境,彷彿女人是把貓緊緊抱在胸前,撫摸著貓,讓貓貼著她們溫暖的身體沉睡,浸沐至福之中——這些貓,或者該說是波特萊爾自己,深陷在這夢境、這純粹的幻想裡,而他將最迷醉、最肉感也最令人暈頭轉向的文字注入其中:

我在她壯麗的肉體上到處閑逛;

爬到她的兩膝那巨大的斜坡上;

有時,當夏天有害健康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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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她感到疲倦而橫躺在原野上,

我在她乳房的蔭影下悠悠酣睡,

就像山腳下一個安靜的小村莊。

貓既是逸樂的化身,也是最艱深、最神祕的知識,因此不論是追求感官享受者還是博學之士——「火熱的戀人以及嚴肅的學者們」,都能與之投契。

貓是一種需要一生的時間才能學會去愛,或是愛上研究牠的動物,小孩或青少年永遠無法參透貓的奧祕,他們太匆忙、太武斷、喋喋不休又缺乏耐性,所以在探索貓的奧祕時,其實是一廂情願,可是有機會的話,到了「成熟的年齡」,貓會將自己交付給他們。讓我們繼續讀這首詩(〈貓〉)的第二節四行詩和最後的幾節三行詩:

經常尋求沉默以及黑暗的恐怖,

貓是為學的良友,逸樂的知者;

閻羅王可會用貓代馬來拉柩車,

假如貓能捨棄驕矜而忍受驅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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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在冥想時,裝出的高貴之姿,

像大斯芬克斯獨臥在荒漠深處,

似乎沉沉入睡,在無盡的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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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豐柔的腰間撒遍魔術的火星,

有如細砂一樣,那黃金的微粒,

朦朧地閃亮在那神祕的瞳孔中。

美麗得令人目眩,黑暗得令人畏懼,這是貓予人的感受,也是貓心之所向 !波特萊爾之所以翻譯愛倫坡不是沒有理由的。貓與牠充滿傳說色彩的過去,古埃及與斯芬克斯的時代。擁有魔法的時代……

這首詩流露出一種深層的混亂氣息——這也是貓予人的感受。起先你讚嘆,為牠的樣貌、牠的外在,為既頑強又溫柔,怕冷又不愛出門的貓,所散發的家居溫馨之美(如果可以這樣說)。接著,一百八十度大翻轉,是貓小心看顧,祕密的、內在的、純粹精神性的領域,表面上自然少不了障眼法……這些貓「彷彿沉睡」,實則在牠們的祕密國度裡悠悠轉 醒。再說到這種動物的繁殖力,貓同時代表性欲與魔力,性的滿足與知識的晦澀,牠有來自永恆的點點光芒,有「神奇的光芒」與「金子的碎片」的疊韻,有數不盡的細沙,如同組成宇宙的千百萬顆粒子…… 還有誰能把貓的魔力談得更透澈?在波特萊爾之後?降幕吧 !

作者簡介:Frédéric Vitoux(斐德列克・威圖)小說家、散文家、《新觀察家》雜誌文學專欄作家,2001年當選法蘭西院士。著有《貝貝爾,路易─費爾迪南•塞利納的貓》、《泰拉奇納的喜劇》(法蘭西學院小說大獎)、《羅浮宮的貓》和《聖克萊爾修會的修女》等。

譯者簡介:陳郁雯,專職法文譯者,曾就讀巴黎第四大學古典語文系碩士班。雖非貓奴,但每週皆恭謹步行前往在附近居住十三年之久但真實年齡成謎的貓夫人處請安至少一次。譯有《關於稅,你知道多少?》、《不平等的經濟學》、《啟動循環經濟》、《性的世界地圖》、《終點往往在他方》等書。

《貓的痴情辭典》近日入圍「台灣法語譯者協會法國巴黎銀行翻譯獎」——

#願貓力與你同在 「...... 文學作品的文字邊界則更加模糊難測,很多時候是無法驗證,也不必去驗證的,這讓我處於異樣的不安全感與不確定性之中,但反過來說,也感受到一片更自由的玩耍空間,呼喚著譯者投入其中。」 ...

台灣法語譯者協會 Association taiwanaise des traducteurs de français - ATTF 發佈於 2020年11月16日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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